《邂逅》試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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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鬼最大的特色就是對痛苦十分健忘,且屢試不爽。明明身體與頭腦的深處牢記著宿醉的苦,喝醉酒的隔天會全身缺水,舌頭腫脹無法呼吸、整天頭昏眼花不時想吐,腦子裡像是土石流來襲一樣劇痛,痛得刻骨銘心還是無法嚇止。
「高城哥,請你節制一點好嗎?」
我懶洋洋地趴在桌上,聽見有人在我面前放東西的聲音,睜開眼睛一看,是透明的,結了露的,寶特瓶。忍著頭痛緩緩抬起頭來,明神愛美正雙手叉腰站在我面前,穿著亮面白襯衫配西裝外套,還有黑色牛仔褲。牛仔褲?混帳!現在警視廳可以穿牛仔褲上班?是為了活動方便嗎?警察的紀律都到哪去了?
是說我本身也沒什麼紀律可言,不對,我比她還惡劣,因為我在辦公室裡吐出了濃濃的酒味。
「請快把這喝了,醒醒酒吧。」
「沒有,我沒喝酒。」
「少來,你的公文一件都沒辦,而且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還有這酒臭味……」愛美左手捏住鼻子,右手在面前揮了揮。
「哪有,我精神超好。」我搖搖頭,卻立刻感到被人拿鐵鎚重擊後腦般劇痛,忍不住呻吟。
「高城哥,這是明神的武士慈悲(編按:意指雖是死敵,但仍尊重對方的名譽與尊嚴。),你就老實地……」
「醍醐你給我閉嘴!」
「喝,是。」答話跟平時沒兩樣,只是語氣不同,他在偷笑?我使出僅剩的力氣睜開眼,醍醐別過頭去,肩頭微微抖動。混帳,我都要虛脫了,你還一旁看戲?
實在沒力氣跟他們插科打諢,只好用力喝幾口水,水分浸透全身的感覺確實舒服。喝了水之後稍微安靜地坐著,免得驚動了敏感的胃。只要補充水分,吃點止痛藥,下午應該就能正常工作了。
「高城哥,你其實酒量很差吧?」明神說。
「酒量差?那我每天晚上是喝假的喔?」
「酒量好的話,就不會這麼痛苦吧?」
真是說得我無言以對。我確實常喝酒,一年到頭大概只休幾天沒喝,會變成這樣,都是七年前,我那七歲女兒失蹤之後才開始……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用,追溯我高城賢吾的黃湯史,並無法消除現在這一身的痛楚。
我舉起寶特瓶一口氣往嘴裡灌,喉嚨一陣冰涼總算讓意識清醒過來。眼前是成堆的公文,都是轄區警署送給失蹤人口搜查課三方面分室的失蹤人口名單。每天每天都不斷有新名單堆在我面前,我的任務就是確認裡面有沒有任何犯罪的嫌疑,不過大部分的案子乍看之下都沒什麼問題,通常是當事人自己離家出走,而且以成年人居多,警方基本上是無法可管。我看過之後的公文會轉給室長阿比留真弓,她再檢查過一次就會分門別類歸檔,這些案子便永不見天日。
今天原本打算速速處理這些每天該看的文件,再看看那些被埋在資料庫裡的舊案子。最近手上沒有什麼急案,每天又熱得讓人提不起勁,總要找個藉口避免出門去跑,所以昨天直到傍晚,我都堅持要保持清醒,整天處理文件就好。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結果昨天晚上還是喝了酒,要不是最愛的角瓶剛好所剩無幾,應該會喝得更徹底。說到這兒,我想起昨天晚上把家裡存的酒都喝光了,想到要回去那個連酒都沒有的家,就不禁打了冷顫。明明宿醉令人痛苦不堪,卻還想著回家路上要買酒,實在瞧不起這麼愚蠢的自己。
「喲,早啊。」
有人打招呼,我勉強抬頭,看到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瞬間酒全醒了。
「老爹,你怎麼會來?」
「什麼怎麼會來?不就事情辦完回辦公室嗎?別大驚小怪的好不好?」
老爹──法月大智,一張圓臉露出沉穩的笑容。他昨天下午出差前往仙台,確實是很快就能解決的事,但也不必這麼急著趕回來,看看牆上的時鐘還不到十點,我問法月怎麼這麼早,他回我:「都要十點了不是嗎?你以為仙台到這裡要花多少時間。」沒錯,從仙台搭新幹線到東京大概兩個小時,代表他早早就出門了。
「明神來,這是仙台買的伴手禮『荻月』,十點吃個上午茶如何?」
「配咖啡可以嗎?」愛美起身問,她在這分室裡年紀最小,有義務準備所有人的飲料,這是警察組織裡歷史悠久的傳統。
「當然好。」法月開心回答,掏出手帕擦汗。
「有這麼熱?」看人流汗,我也覺得熱。
「很熱啊,仙台那邊也挺熱的,我還以為東北會涼快一點……」法月嘀咕幾句之後板起臉說:「你又喝過頭啦?」
「呃,我認罪。」
「收斂點啊。好,我去找室長報告。」
法月正要起身,我攔住他要問個大概,法月喝了口愛美泡的咖啡,滿意地點頭之後說了。
「也沒什麼大事,死者藤井碧,四十歲,地址是……你那泡了酒精的腦袋應該還記得吧?」
「是啊。」被人吐槽感覺頭更痛了。
「遺體發現地點是仙台市內的廣瀨川,正確來說是河裡的沙洲,地址是仙台市青葉區花壇,在東北大學的後面,基本上是住宅區,入夜後就一片黑,昨天早上有人出門散步,發現遺體卡在沙洲上,下午才確認身分,我在那邊已經見過家屬了。」
「藤井碧的老家在仙台對吧。」
「對,不巧的是她妹妹剛好來東京找親戚,母親正在住院,結果是妹妹跟我同時抵達仙台,這才確認身分。」
「確定是自殺沒錯?」
「橋邊護欄有人跨過去的痕跡,還很新,而且也發現死者本人的指紋,沒有任何被人推落的跡象。」
「目擊者呢?」
「沒有,可能是時間不巧。」
「有任何遺書嗎?」
「沒有,死者在東京的家裡沒找到,現場也沒有疑似遺書的東西,但也沒有證據可以懷疑是他殺或意外。」
「是嘛。」
既然法月這麼說就不會錯,代表這件案子之後會被失蹤課歸類在「一○三」資料庫裡,意即是失蹤後死亡,發現遺體的案子,若斷定是自殺就直接結案、歸檔,再也不會重啟。
藤井碧的妹妹鈴原香奈枝在一個星期之前來過失蹤課三方面分室,她說與獨自住在東京的姊姊最近失去聯絡。香奈枝結婚之後搬回故鄉仙台,為此特地跑來東京探望姊姊,進到她的住處時已經人去樓空。
「她不可能不告而別。」香奈枝哭著說,「姊姊很有責任感,絕對不可能拋下工作就這麼走了。」
什麼工作呢?藤井碧是港區森野女子短期大學的總務部長,年僅四十就位居要職並不多見,不過聽香奈枝描述之後就覺得合理,因為她並不是一出社會就進入短大工作,而是兩年前從顧問公司被挖角,跳槽過去擔任總務部長。愛美說森野女子短大是教會名校,重視長相多於成績,一直以來都是以專門培養空姐的學校聞名……不過明神說話總是帶刺,我可不能照單全收。

該校最近受到少子化影響,入學人數驟減,營運惡化,將來很可能會面臨招不滿學生,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機,所以才會挖角,延攬藤井碧進入經營團隊,企圖重整旗鼓。我對經營顧問所知無幾,森野短大似乎把她視為救世主,雖然她不是教育界的專家,但在經營顧問界可是頗有名氣的高手。
香奈枝提供了以上的資訊,法月等人便動身找人。
家裡沒有異狀,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帶走大量行李,香奈枝所謂的人去樓空似乎有些誇大。看起來不像是發生過意外,也不像離家出走,感覺是如常出門上班,半路突然失蹤了。法月也找校方問過話,校方完全想不出她有任何失蹤的理由,不過也說藤井平時並沒有積極與人來往,或許是因為她是空降部隊,不覺得自己是學校的一份子。
結果法月最後仍找不出藤井碧的下落。如果有人下定決心隱姓埋名,拋下過往,其實要消失並不難。法月一開始推測她可能出走海外,因為她三十出頭的時候曾經在美國待過一段時間,有找工作的門路也有親近的朋友在,只是查不到她最近有出國的紀錄。會不會是罹患重症?私下欠了大筆債款?為情所困?所有可能都已查過都沒下聞,直到昨天仙台警方通知當地發現了疑似藤井的遺體。
「我想她應該有很多煩惱吧。」法月搓搓耳朵說,「四十歲,單身,女性,應該有我們這些男人想像不了的煩惱吧。明神你覺得呢?可以想像得到她的苦惱嗎?」
突然被點名的愛美僵住,眨了眨眼後,以極度認真的口吻回答:「以我的立場來看,無法想像。」
「也對,你才二十多歲。」法月閉上眼遙想當年,點點頭說:「年輕又健康,拚命工作,未來一片光明,要想像人家的煩惱是勉強了點。」
「我也不是都沒煩惱的好嗎?」
愛美的煩惱──就是何時可以離開失蹤課擠進搜查一課。她本來可以從轄區刑事課升上本廳搜查一課,卻因為受到某件案子的牽連,升不上她想去的單位,更慘的是原單位的位子不夠用,害她被流放來這個作夢都想不到的三方面分室。最近她已經不那麼明顯地抱怨了,但也不可能打從心裡喜歡失蹤課的工作,有時會看她心不在焉,停下手邊的工作,露出落寞的神情。
「人總是會有煩惱。」法月意有所指地起身,「我去向室長報告。」
「辛苦了。」
我送法月離開之後,發現他的背影有濃濃的倦意,愛美似乎也注意到了,壓低嗓門向我搭話。
「老爹看起來好累。」
「嗯。」
「是不是太勉強了?話說回來,老爹根本就沒必要跑這趟啊。」
不過是確認死者的身分,確實找誰去都行,資料庫有很多關於藤井碧的資料,一點都不難,派整天閒閒沒事做的六條舞或森田純一去就夠了,但法月卻自告奮勇,東西收收就迅速出發,好像怕工作被人搶走似的。
「啊!」愛美輕呼一聲。
「怎樣?」
「難道昨天是他定期健康檢查的日子?」
「啊啊。」
法月因心絞痛病倒後被調來失蹤課,上級希望他做點輕鬆的活,他不太能接受,但心臟的毛病何時會發作沒人敢賭,確實是不能太逞強。現在他得定期去做健康檢查(且次數頻繁),只是本人很不樂意,老是說「被當病人看,感覺真的要生病了」。
「不是吧?」我推翻愛美的猜測,「如果他蹺掉健康檢查,他女兒肯定氣炸了。」
「你說遙喔?」
愛美壞心地笑笑。法月的女兒遙曾經來失蹤課逮住想逃避健康檢查的父親。她懷疑是不是失蹤課害法月過度操勞,老是不給我們好臉色看,不過她和愛美的關係倒是不錯,兩人好到可直呼彼此的名諱,也可能是年紀相仿才會這麼親近。
「對,她要是發現老爹沒去醫院,早就殺過來大罵一頓了。」
「嗯,沒錯,遙一定會來。」
遙的母親去世得早,留下她們父女倆相依為命,。法月身體不好,遙當然會把他的健康放在第一位。這讓我有點羨慕,沒人會擔心我,我也沒有可擔心的人,就算我自認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不免心中偶爾會吹起一陣冷風。七年前女兒失蹤的時候,我沒能傷心到哭天搶地,想想真是悲哀;如今我已四十好幾,也沒有人會替我擔心,感覺更悲涼。
眼前電話響起,我反射性地伸手接起電話。多虧愛美送了水,又陪我閒扯幾句,感覺酒精的效力消退了一些,然而當我聽了電話的那一瞬間,立刻被另一種恐懼襲擊。
「我是法月,法月遙。」
「啊?喔。」我吞了口黏黏的口水望向愛美,愛美瞪大雙眼,溜溜地轉呀轉,表示她不懂我的意思,於是我在一旁的紙條上寫下「遙」,拿起來拍拍那張紙,她終於恍然大悟地浮上一抹微笑,意思是我很同情,但愛莫能助。
「等等想跟你見一面。」
「我還在上班呢。」
「有要緊事要談。」遙的口氣很冷靜,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已在澀谷中央警署附近,到明治通上的家庭餐廳等你。」
「等……」
遙不等我說就掛了電話,我盯著話筒發愣,想不通為什麼律師講話都如此強硬?我那離婚的老婆有時候也是這麼傲慢,尤其女兒綾奈失蹤之後到正式離婚之前,我每天都過得水深火熱。
拎起外套起身,有點站不穩,宿醉似乎又回來了。
「我出去一下。」
「遙怎麼說?」
「什麼都沒說,律師都是這樣。」
「小心不要被砍死喔。」
「什麼砍死……」
愛美微笑著低頭看電腦螢幕,一定是打算之後好好跟遙聊這件事。兩個年輕女孩湊在一起數落大叔?想到這兒我忍不住一肚子火,可是隨即發現自己根本沒立場說什麼。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