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試閱文

第一部 刑警失蹤
1

兩名男子十分相似。
兩人身高都是一百七左右,年輕時候練得勤,現在還是一身結實的肌肉。兩人都是柔道二段,在道場對練的時候總把年輕人嚇出一身冷汗。兩人都理短髮,腰桿筆直,穿著像制服一樣的亮眼白襯衫與紅領帶。
目前兩人只有一個差別。
其中一人死了。
男子在門內四下看看,他習慣在短時間內觀察現場並掌握狀況,比對腦中影像與實際狀況,看有沒有漏了什麼。好,沒問題,我沒留下任何待過這裡的證據。
深秋的夜冷得令人打顫,但男子渾身火燙,摸了頭上的短髮也沾得滿手汗水。他告訴自己沒事,完全掌握了容易看漏的重點,這個現場布置得完美無缺,刑警們肯定很快就有結論,鑑識人員也會點頭同意。
他知道自己幹了件傻事,但也是天經地義,或者說自以為天經地義。這男的該死,死有餘辜,犯罪的人就該受罰,或許這個罰並非來自於法律審判,但我只是大幅省略了法律程序而已。
屍體癱坐在窗邊牆上,像個喝到爛醉,從末班電車座位上滑下來的醉漢,看起來不甚美觀,卻也不覺得怕,因為他看習慣了。屍體只是件物品,即使死者死不瞑目,怒不可遏,也不會爬起來打人。再說他見過許多比這更淒慘的屍體,比方說全身脂肪都被燒光的焦屍,看起來像棵枯樹;上吊多日才被發現的自殺屍體,頸子會像裝置藝術一樣拉到幾十公分長;有次碰到三個人被火車撞死,還不小心踩到一個胃,相較之下眼前這具屍體實在不算什麼。
他聳肩嘆氣,離開屋子,突然一陣冷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腦中重新檢驗一次,沒有漏掉什麼,關上門。
但男子終究看漏了一件事,死去的男子右手握著一張扭曲的小紙條,完全隱藏在手掌心裡。
紙條上有工整的小字,寫著「鳴澤了」。

「哎喲喂,真傻眼了我,突然看到全身光溜溜的人啊!光屁股遛鳥有沒有?其實看了光屁股的男人也沒意思,不過我真的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有人逃命逃成這樣。我也不知道怎麼也跟著逃了,是說我曾經被豐島警署的刑警追,在池袋大街上跑馬拉松,我講過吧?大概二十年前了,當時我好年輕啊。」
我用鉛筆尾端敲著紙面,總不能吼一個願意配合調查的人,但他實在很多話。
新藤則昭,外號「空門老新」,是經常住監獄的竊盜慣犯,兩年前歲數剛滿一甲子,慣用手法就是闖空門,所以才有這個外號。即使年輕的時候身手矯健,飛簷走壁,年紀大了終究會退化,像這次闖空門就被隔壁鄰居當場逮住。雖然這位鄰居是空手道場的師父,但看新藤被揍成熊貓眼,也該考慮退休了。不過新藤似乎不甚在意熊貓眼,有些人就是死不悔改,再不然就是以自己的職業為榮,捨不得退休。
當班的我前往現場逮人,並負責後續偵訊,上面說反正強行組這陣子都很閒,順便問問也好。結果不出一個小時,我就發現原來新藤是顆燙手山芋,說話真是又臭又長。新藤絕對算不上竊盜圈的王牌,他老是蹲監獄證明手腳不夠俐落,所以對刑警來說也沒什麼「好處」可撈。
「新藤兄,可以說正事了嗎?」
「好好,你別急,時間多得是。」新藤轉身靠著扶手說:「你說呢?大白天的光屁股遊街,肯定是跟妹子搞上了吧?偷吃?通常有人往自己家裡偷看應該要火冒三丈,結果這小子內褲都沒穿就逃了,肯定有做虧心事。沒穿內褲就想穿褲子,結果也沒穿成,希望他別感冒嘍。」
「那不重要,我想請教世田谷大廈的那件案子。」
新藤去青山的舊大廈犯案被捕,在警署裡什麼都說了。甚至主動招出從上次出獄以來總共犯下三十二起竊盜案,害我還得針對每件案子做筆錄,可沒閒功夫陪他廢話。
「嗯,這個喔,我記不太清楚啦。」新藤用食指掏掏耳朵。
「是你自己招的,不是才兩天前的案子?」
「你真不懂放鬆啊。」新藤長嘆一口氣:「以前的刑警大哥聊天都很輕鬆,你要對我好一點,我心情好才肯說啊。」
「你真是……」
「對對,說到世田谷,那附近發生了一件怪事。要查查看嗎?轄區不一樣就是啦。」
「不是你幹的?」
「哪有可能。」新藤用力揮手否認,獐頭鼠目卻相當嚴肅。「我想應該是你的同行……」
「其他人的事不重要。」我發現自己口氣有點重,以前在新潟當小巡警的時候拚命追小偷想升刑警,也從來沒碰過這麼長舌的傢伙。
「好啦,先聽我講嘛,時間不是還很多?反正要拘留兩次,二十天很長。我說是不是該去地檢署啦?」
正想吼他別放屁,偵訊室的門就開了。回頭一看,是刑警課長二田。
「鳴澤,有空沒?」
我拉開椅子起身,二田在警署裡被戲稱「透明人」,工作上有沒有他都不造成影響。他本人應該也聽說過這些壞話,但都當耳邊風。
離開偵訊室,我和二田來到刑警室的角落。
「老新怎樣?」
「講話真是又臭又長。」
「我想也是,讓你問這種人的口供可以學點東西。」
一時有千言萬語想頂嘴,但我只是聳聳肩。
「話說你有外找,我會找別人問口供,你快去世田谷東警署。」
「世田谷東警署?」
「知道在哪裡吧?」
「三軒茶屋站吧?這跟新藤的分案有關?」
「不知道,只知道澤登理事官在等你。」
「理事官……?」
「本廳搜查一課的理事官。」
「怎麼回事?」難道是通知我榮升本廳?但心中的希望火苗立刻就熄了。想想自己之前的經歷,升上一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再說一課管理官才不會特地找小刑警通知人事命令。
「詳情我也不清楚。」二田嘴角往下一拉。「只覺得事情應該不會太快談妥,不過青山警署沒有你也不會倒,你就放心去吧。」

從東急線三軒茶屋站走上國道二四六號線,大概七、八分鐘路程就是世田谷東警署。我加快腳步想趕在五分鐘之內,然而來到郵局前面,卻被一名慢吞吞的男子「完全擋住」。這人身高與我差不多是一百八,但有夠寬大,簡直像是顆大圓球,肥到幾乎看不見脖子,大平頭在午後陽光下微微發亮。天氣冷得需要穿大衣,這人卻脫了西裝外套披在肩上,走得優哉游哉。
我想從左邊超過,他就往左靠,想往右他又靠過來,試著做個假動作先左後右,他還是左右搖擺硬要擋路,找碴嗎?
「借過。」
聽我這麼說,那沒脖子的腦袋瓜緩緩回頭。
「喔喔,抱歉。」男子的圓臉露出微笑,靠向人行道護欄,我這才有辦法超前。本來想順便念他一句,但覺得浪費時間,還是盡快趕路。
準時來到警署,按照指示進入四樓的小會議室,裡面沒人,對方還沒來也不好意思坐下,就站在牆邊的文件櫃前面等人。會議室裡有股粉塵味,惹得我想打噴嚏。
一分鐘後有人敲門,但我似乎不該在別人的地盤說請進,所以沒出聲。門打開來,進門的正是剛才猛擋我路的大塊頭,他就是澤登?不可能吧。
「哎喲?」對方訝異張嘴。「難道你就是鳴澤兄?」
「我就是。」
「真是失敬,我姓今,練馬北警署的今敬一郎,這次要和你搭檔。」
「我可沒聽說。」
「這樣啊。」今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手帕擦汗,一個大屁股把摺疊椅坐得嘎吱作響,彷彿整間會議室都震了起來。「天氣好熱啊。」
「今天算冷了。」
「你也知道我脂肪多。」今笑得燦爛,拍拍自己的肚皮,那件襯衫不是外國貨就是訂製品,但還是十分緊繃,釦子都快彈開了。
「但現在是怎樣?把人叫來還遲到……」
話說到一半便傳來開門聲,走進一名男子,這人敲門都不敲,五十來歲,眼神精悍。澤登管理官大駕光臨,今連忙起立,把椅子都掀翻了。
「坐吧。」澤登嗓音低沉,說了就坐在窗邊的座位上,今把自己掀翻的椅子搬回來坐好,我則是坐在澤登對面。
「是鳴澤和今,對吧。」澤登看看我倆。「暫時借用你們兩位,已經通知過轄區了。」
「我這胖子也派得上用場嗎?」
今隨口說笑,澤登在眼鏡底下皺眉,但今毫不介意,還自己低聲笑了笑。澤登無奈咋舌,繼續低聲說了。
「話說在前頭,這件案子是最高機密,不必對警署做任何報告,結案之前也不需要去警署報到,去了反而徒增困擾。」
「怎麼回事?」我問,感覺這是不尋常的案子。
澤登點頭,雙唇緊閉,下顎內收。
「一名刑警失蹤,希望你們去找人。」
「哪個轄區的?」
「轄區……」澤登移開視線。「這不重要。」
「怎麼會不重要呢?」
「代表這件案子與轄區沒有直接關係,就是不能曝光,所以才要直接任命你們兩個沒有利害關係的人。」
原來如此,我暗自嚥了口口水。我辭掉新潟縣警轉來警視廳,沒朋友的同時也沒敵人,所以沒有利害關係。我這種人沒有地方大嘴巴,剛好適合交辦機密案件,機密就是愈多人知道愈容易外洩,這麼說來,旁邊這個一直轉頭擦汗的胖子也跟我一樣?我搖搖頭不再亂想,繼續發問。
「請問失蹤多久了?」
「兩天,昨天才發現。」
「兩天不至於鬧得這麼嚴重吧?」
「就這麼嚴重。」澤登冷冷地瞪我一眼:「所以才找你們兩個來,我知道你們兩個很能幹,希望在消息沒走漏之前把目標刑警找出來。」
「我不懂。」我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一個刑警失蹤怎麼會這麼嚴重?」
「吃案。」
「啊?」
「你對吃案有什麼看法?」
「不能接受。」我不懂澤登打什麼算盤,所以說了標準答案。「有案子就該辦,警官不能擅自吃案。」
說這話著實令我心痛,因為我爺爺幾十年前就吃了一件案子,後來承受不住而尋短,而我也將這件事藏在心底。
「但是確實有人吃案。」澤登起身,用指尖敲敲桌面,盯著自己的指尖又說了一次。「很遺憾,就是有人吃案。」
「真的有案子被吃了?」
「還不清楚,但是有可能。」
「被吃掉的是……」
「凶殺,死的是刑警。」
澤登一句話讓室內鴉雀無聲。世田谷東警署距離國道二四六號與首都高速公路不過幾十公尺,車水馬龍的聲音絡繹不絕,但現在我什麼都聽不見。夕陽照進屋裡,背光的澤登臉上一片漆黑。
「話說在前頭,這件事絕對不能外洩。」
「意思是要我們找的那個男的吃了凶殺案,然後失蹤?」
澤登表情冷峻地點點頭,外表雖然矮小細瘦,不像是個可以出生入死的戰友,但肯定吃過了數不清的苦,挨過了數不清的痛。刑警吃掉凶殺案……說出這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依然不為所動。
「來龍去脈還不清楚,但是既然有疑慮就得找當事人問話。」
「這又為什麼要找上我們?凶殺案不是應該派一課出馬嗎?」
「警視廳有四萬人,裡面有些傢伙就是把利害關係看得比辦案重要,我不希望這種人來鬧事。」
「什麼意思?」
「我這個一課的人說起來有點怪,但是一課內部有些無聊的瓜葛,很多人對這件案子緊張兮兮,甚至有人可能參與吃案。如果動作太大,消息也會鬧大,所以我只能破例交給少數信得過的人來處理。你們的任務就是盡快找出失蹤的刑警,向我報告。我已經稍微吩咐過青山警署和練馬警署的署長,而你們無論被誰問起,都要裝作沒這回事。」
聽起來真是似懂非懂,再說日本這個國家發生凶殺案真的瞞得住嗎?幾乎所有凶殺案都是發現了屍體才開始偵辦,屍體是警官則更加罕見,如果是一般民眾發現屍體而報案,案子絕對不可能被吃掉,除非……
「警方是不是把凶殺屍體當成自殺處理?」
「不愧是鳴澤。」澤登的鐵面具第一次露出微笑。「名不虛傳的直覺。」
「究竟是怎樣?」
「確實有這個可能,但是要逮到兇手才明白。」澤登揮揮手:「總之這是最高機密,我相信你們辦得到。聽好,我不否認警察內部也有老鼠屎,然而組織裡有人想排除這些爛瘡,證明組織依然健全。自清一定會受傷,但終究會痊癒。然而警方最近的自清也靠不太住,所以這件案子就由我們擺平,把垃圾給燻出來吧。」
「請等等。」今插嘴說:「一個刑警吃了案,而且可能還有其他人幫忙吃案,我這麼認知沒錯吧?」
「現在還說不準,證據太少了。」
「被殺……嗯,死亡的刑警叫什麼?」
「堀本正彥。」
「請教失蹤刑警的姓名?」
「戶田均。」
我盯著澤登想探他的底,但他那雙小眼睛吞噬了我所有疑慮與擔憂。
「你們辦這件案子得放棄其他工作,但是不會讓你們吃虧,往後人事調動會盡量尊重你們的意願……我就別繞圈子了,你們想調去哪,我都盡量安排,我在警視廳裡多少有點影響力。」
在驢子面前掛上紅蘿蔔嗎?
但這紅蘿蔔實在太過香甜,我本來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要在轄區警署之間輪調到退休,但要是能升上本廳,進入搜查一課呢?
這才是我幹警察的心願,也該是找個好位子安身立命的時候了。
這件案子從頭到尾都很可疑,但報酬相當豐厚。再說案子固然可疑,小警察也不能違背長官命令。

「感覺有點莫名奇妙啊。」
走回三軒茶屋站的路上,今總是一頭霧水,我只是微微點頭,試圖從匱乏的情報中找出有意義的結論,但沒能成功。明天早上要再來一趟世田谷東警署,澤登說到時候會有更詳細的情報。
「鳴澤兄,要不要去喝杯茶?」
「好啊。」
「那就這裡吧。」
我還沒回話,今已經拉開二四六號線路邊一間咖啡館的門,並搶在我之前坐下,仔細端詳菜單。「吃點什麼嗎?」
「我不用,已經約好跟朋友吃飯了,咖啡就好。」
「那我也是咖啡就好。」
今不甘心地扔下菜單,叫來女店員點了兩杯咖啡,咖啡一上桌,他立刻拆了兩包糖加進去。
「你多重?」
「兩百五十五磅。」
「一百五十公斤?未免太胖了吧。」
「哎喲喂。」今瞪大眼睛攪拌咖啡:「慘了,一般人聽我說磅都會一頭霧水的說。」
「我待過美國,習慣換算單位。」
「原來。」
「我說你還是瘦一點好。」
「自然就是美啊。」今笑得溫和誠懇,似乎他真的相信命中注定要胖。
互相探了幾句之後,我發現他是我同梯,不是警校同梯,而是自認天生的刑警。他現在知道自己的警界資歷比我多很多,對我說話卻還是一樣客氣。
「這件事真怪啊。」
「是很怪。」
「最近完全沒聽說這方面的消息,鳴澤兄有嗎?」
「沒有。」
「我也沒有,應該有什麼內情。你怎麼看?」
「沒有聽說更多詳情也說不準,至少不會突然被什麼鬼給吞了。」
「我就是放不下心。」
「放不下心,任務還是得辦。再說如果這是真的,事情可大條了。」
「確實天理難容啊。」今緊握拳頭。
「可能有人窩藏戶田。」
「有可能,警察就是官官相護。總之我們小心點,別被人扯後腿。話說如果能進搜查一課,那真是賺到了。」
「是啊。」一課肯定有大案子可辦,肩負的責任也遠比轄區警署更重,我保持面無表情,但感覺心中燃起一股熱火。
「我以為這輩子沒機會進本廳,不過要是這次辦得漂亮,等於天上掉禮物下來了。」今摸摸一頭短髮,露出苦笑。「不過被人家說我們沒敵人,也是傷腦筋喔。」
「是啊。」我喝了口咖啡,提防話題轉到我身上來,偷瞄今一眼,他並沒有表現出好奇或惡意。
「人家這麼看我也是難免啦。」
「怎麼說?」
「因為我經常到處講,說自己早晚辭掉警察的差。」
「這話別亂講,大家聽了會避開你。」至少不會分派像樣的工作給你。
「我沒差,大家都知道原因。」
「什麼原因?」
「你覺得呢?」今湊向我,露出淘氣的笑容。
「我不知道,也不想猜。」
「我遲早會回鄉下,已經敲定了。」
「繼承家業?」
「果然靈光,正是如此。」
「你爸是鄉下町議會議員什麼的?」
「沒有,我老家是座寺廟。」
「寺廟?」我差點噴笑出來。
「靜岡三島的淨土真宗萬年寺,沒聽說過吧?」
「不好意思,我對寺廟不熟。」
「這樣啊,可惜了。」
突然想到這裡有國道二四六號和首都高,是東京都裡數一數二最吵的地方,但走在路上,他的音量之大依然如雷貫耳,這副大嗓門肯定是當住持的最強武器。
「總之你要接下你爸的衣缽當住持,那為何跑來當刑警?很怪吧?」
「你說的一點沒錯,也是某種機緣吧……」今又加了一包糖。「但我打從心底熱愛這份工作。」
他笑得心滿意足,讓我想到軟綿的奶油蛋糕,或是甜到黏牙的大福麻糬。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