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隱蔽搜查3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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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起來,邊喝咖啡邊瀏覽數份報紙。早飯準備好後,就邊吃早飯邊看報。這長年來的習慣,儼然已成為一種儀式。即使妻子冴子和他說話,也只會漫不經心地敷衍應聲。
龍崎伸也,很關心這陣子的外交行程。幾個月前日本首相訪美,與美國新總統進行首腦會談。龍崎將它解讀為一次禮貌性拜會。
那一次會談,美日首腦皆才上任不久,肯定只是打個照面而已。
問題是在這場會談中,雙方約定於東京再次舉辦首腦會談。
美國總統訪日。
這個消息一曝光,所有的警察都唉聲嘆氣。龍崎身為大森署署長,還看到署內有人毫不避諱地咒罵。
這也難怪。不論會議地點設在何處,都得動員大批警力投入首都圈的維安,休假的人也得銷假回到崗位。
署長龍崎很關心日期何時宣布。以前他還在警察廳(註:隸屬於國家公安委員會,管理警察制度、行政、監察等各方面事務的中央機關)任職的時候,可以第一時間透過正規途徑取得消息。不過轄區署長至多只能從報紙上看出動向。但也可以說署長的職位就是如此清閒。
在美國總統訪日當天更早之前,警察廳應該得為了維安計畫忙得天翻地覆,但轄區警署只需要聽從警察廳和警視廳(註:以東京都為轄區的警察本部。因東京都為首都,地位特殊,故異於其餘道府縣之警察本部,稱警視廳)的指示行動即可。而龍崎必須思考的,是如何確保人手。
但這也同樣交給各課課長安排就行了。署長隨便插口,有可能削弱部下的士氣。
「採取必要行動。」
之前副署長貝沼悅郎告訴他,遇到狀況,只要搬出這句話就夠了。副署長也是苦過來的。他今年五十七歲,階級是警視,不知道輔佐過多少位署長了。再過不久也差不多要退休了,只是龍崎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大森署待到那個時候。
不,其實貝沼也不曉得能不能在大森署做到退休。警察官經常調動,管理職更是如此。
龍崎對貝沼頗為欣賞,但他認為即使貝沼調走,影響也不大。調動是公務員的宿命。龍崎被派到轄區當署長時,有人說這下他就成了一國一城之主,但龍崎認為這種比喻毫無意義。
警察署不是城池,而且署長每隔幾年就會輪調。對龍崎來說,職場只不過是執行職務的場所。因此他對部下的私生活毫無興趣。除非違反公共善良秩序,否則,不管他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有些什麼興趣,他都無所謂。只要盡好分內職責就好。
就報導內容來看,美國總統訪日的日期尚未公布。但他覺得就快了。
忽然,他察覺妻子在看他,抬起頭來。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噯,就算跟你說,你也只會回句『都交給你處理』吧。」
「既然你這麼想,那也不必說了。」
龍崎將視線移回報紙。
「你就不能假裝關心一下嗎?」
龍崎邊翻報紙邊應話:「假裝關心有意義嗎?該關心的時候就要認真關心。」
「那你就認真關心一下吧。」
龍崎再次看向妻子,停下翻報紙的手。
「怎麼了?」
「美紀的事啦。對方好像說,既然美紀找到工作,安頓下來,就差不多該正式交往了。」
「正式交往……你說的對方是忠典嗎?」
「是啊。」
「美紀不是說她討厭政治婚姻嗎?」
「都是因為你大剌剌地說什麼他們倆結婚對你有好處。」
「這件事就別再提了。」
忠典是龍崎任職大阪府警時的上司──三村祿郎的長男。他似乎心儀美紀,美紀或許也不排斥,卻說在找到正職工作以前,無暇去想別的事。
「你啊,到時候就不要手忙腳亂的。」
龍崎驚訝地看著冴子。
「我為什麼要手忙腳亂?」
「因為做父親的不都是這樣嗎?女兒交了男朋友就生氣,結了婚就沮喪到家……」
龍崎發自肺腑地詫異。「是這樣嗎?」
冴子受不了地嘆口氣。
「你聽到美紀跟忠典交往,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被這麼一問,龍崎第一次細想。
「也沒什麼感覺。這又不是我的問題,是美紀的問題。」
「你真的是稀有動物。」
「我不懂為什麼要被這樣批評。」
「世上大部分的父親,似乎都會對女兒被別的男人搶走感到氣憤難平。」
「你父親也是這樣嗎?」
「那當然嘍。」冴子戲謔地說。
「我對戀愛沒興趣。不管美紀要跟誰談戀愛,我應該都不會在乎。如果要結婚,我會祝福他們。」
「就看你能嘴硬到何時……」
龍崎看看時鐘,想要結束這個話題。
「該出門了。」
「如果美紀說她想跟你聊,到時候你可要好好聽她說唷。這年頭女兒肯跟爸爸商量事情,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我懂了。」
其實龍崎一點都不懂。
家裡的事他向來交給妻子。因為他已經決心要為國家鞠躬盡瘁,粉身碎骨。公務員就該如此。
對家庭有所牽掛,就無法全力投入工作。但龍崎已經學到教訓,如果太露骨地過度強調這一點,會給妻子造成多餘的負擔。之前冴子才因為胃潰瘍而住院。
那一次龍崎真的整個人慌了手腳。他還疑神疑鬼,懷疑是癌症。
從此以後,龍崎便以自己的方式關心著妻子。
從自家到警署可以步行通勤。雖然署裡的人說為了安全考量,希望他搭乘公務車,但龍崎還是徒步前往。因為他覺得比起遭到暴徒攻擊的可能性,運動不足而罹患生活習慣病的危險性更高。
進入一樓深處的署長室後,齋藤治警務課長立刻前來,念出今天的預定行程。
「不必特地來通知,自己的行程我自己知道。」
「不,還是必須確認一下……」
齋藤警務課長個性一板一眼,對負責警察署庶務的警務課來說,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有些過度操心之嫌。
確定過預定行程後,齋藤警務課長搬來堆積如山的文件,在會客區桌上一字排開。龍崎必須看過這些文件,全部蓋上署長章。
他數過一次,數量多達七百件以上。如果認真處理,光是蓋印章就會耗掉一整天。而這項工作日復一日。
署員說,案子必須要蓋上署長章才算結案,但這根本是睜眼說瞎話。很多案子只需要副署長核批就夠了,有些由課長決定就行。
只不過是形式罷了。公家機關只要形式不完備,什麼都不承認。龍崎覺得這實在荒唐。
因此他會在某程度內把署長章交給副署長,讓他去批公文,無論如何都需要署長過目的文件再拿給他,如此一來,數量就減少了一半。
就這麼簡單。但即使如此,數量還是有三到四百件。
上午就在埋首蓋章當中過去了。下午開始,以半小時為單位,進行著各種會議。其中一項是明天活動的討論。
那是一日署長的活動。據說會有藝人穿上制服,在轄區內遊行。這是本廳(註:東京都內的警察署稱警視廳為「本廳」)公關課主辦的活動,由交通課、警務課和地域課協辦。
這由第一線人員去討論就行了,然而就連這種會議署長也會被抓去參加。因為藝人會親自來打招呼。龍崎已經被告知該藝人的名字,但他根本懶得去記。他對少女偶像毫無興趣。
署長室的署活台──署外活動頻道的無線電不時傳來對話聲,但都是定時回報與一些確認事項。
這就是轄區警署的日常。每個調查員手上都有好幾件案子要處理,但似乎都不急迫。
龍崎一邊蓋印章,想起今早冴子對他說的話。
冴子說忠典請求美紀正式與他交往。龍崎從以前就認識忠典。兩家都認識那麼久了,有什麼必要現在又重新提出交往呢?
是所謂排他性的權利嗎?換句話說,忠典的目的或許是要阻礙美紀與其他男人交往。
戀愛這檔事,實在教人費解。不,龍崎並不否定戀愛感情,只是對於社會上的男女關係彷彿具有某種規則或規範的風潮感到無法理解。
他更難理解的是,將戀愛描寫得宛如至高無上的電視劇和電影大受歡迎的現象。他甚至懷疑世人心目中最關心的事物,難道就是談戀愛?
實際上或許真是如此。
龍崎實在擔憂,這樣的國家會步上滅亡。
這要是十幾歲的青少年,沉迷於戀愛也不是不能理解。那是迎接第二性徵,開始對異性好奇的年紀,滿腦子想戀愛才自然。
據說在生物學上,這個年紀生孩子是最適合的。但一般社會極少容許這種情形,因此身心會出現衝突。這樣的衝突糾葛,就是戀愛的痛苦,龍崎如此理解。
此外,不被心上人所愛,也就是所謂的單相思,應該占了戀愛煩惱的絕大部分。但不光是戀愛,人生本來就不可能事事順遂。只要是大人,應該都能充分理解這一點。
這年頭,年輕人因求愛遭拒而犯下凶殘犯罪的案例愈來愈多,龍崎認為這是因為缺乏社會訓練。在漫長的人生過程裡,失戀被甩根本算不了什麼。然而年輕人卻受不了挫折,情緒性地犯下罪行。
告白遭拒,所以刺死對方。
遭到忽視,所以殺死對方。
不受眷顧,所以持獵槍射殺對方。
實在不勝枚舉。
這類犯罪的原因之一,或許就是現今強調戀愛至上的風潮所導致的。打開電視一看,全是戀愛劇;去唱卡拉OK,全是失戀歌;賣座電影也都以戀愛為主題。
人們怎麼就不明白,除了戀愛以外,世上還有許多重要的事物?
每當處理蓋印章這種單調的業務時,就忍不住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本來蓋印章不該是這種流水作業的。
原本必須掌握文件內容,確認要旨,同意之後再蓋章的。但若這麼做,公文永遠處理不完。最後就變成一件接著一件,只是機械性地蓋章。
到了下午,警務課長來通知該出門了。
先是與在野黨的區議會議員面談。事前已經收到書面通知,要討論地方治安的相關問題。地點在區公所會議室。龍崎搭乘公務車前往。
接下來是與當地商店街幹部的意見交流會。結束之後,是與平日進出警署的各家媒體懇談。
無論各項會議,都不能飲食,因為有可能牴觸國家公務員倫理法。龍崎認為這些會議都由基層人員出席就夠了,也覺得那樣肯定更能深入議論,但齋藤警務課長說,重要的是署長出席露面。
如今龍崎已經不會再為此埋怨了。既然這是署長的工作,他會默默執行。
總算回到署裡時,明天要擔任一日署長的藝人已經在署長室等待。龍崎事前已經聽到名字,但不記得,也不想記得。
署長室前有好幾名攝影師。龍崎問齋藤警務課長:「誰准媒體進來的?」
齋藤愣住回答:「這是宣傳活動,沒有攝影機就沒意義了。不可能把媒體擋出去。」
這就是轄區的慣例嗎?
「我沒有說不准,只是應該事先報備一聲。」
「是……」
「往後記得報備。」
「好的。」
龍崎前往署長席,站著望向客人。
「明天請多指教。」
三十多歲的女經紀人起身鞠躬。她旁邊的年輕女子也跟著行禮說:「請多指教。」
比想像中的還要高。他一直有種藝人都很嬌小的印象。因為工作的關係,龍崎以前也見過一些藝人,但都比想像中的更嬌小,令他印象深刻。
最近的年輕藝人發育都很好。這名少女身高可能將近一百七十公分。
龍崎很形式上地發言:「我們會努力讓活動順利進行。感謝你協助提升警方形象。」
他想盡快結束這場會面。活動內容當天再討論就行了,根本沒必要特地在前天過來打招呼,浪費時間。
龍崎筆直看著年輕偶像。大人跟小孩子說話,沒必要心虛。
「請多指教。」
少女再說了一次,深深行禮。
「在室內應該脫帽。」
「咦……?」
「也許是時尚流行,但特別是在向他人致意時,脫帽才是禮貌。」
少女一直戴著棒球帽款式的帽子。
經紀人急忙望向少女。
少女順從地摘下帽子。
「真抱歉。」
原本被帽簷半遮的臉完全露出來了。不愧是萬中選一的偶像,長相十分可愛。凹凸有緻的身材配上稚氣未脫的臉蛋,兩者的落差令人印象深刻。這應該就是她受歡迎的理由。
在室內必須摘下帽子,這是龍崎自小被大人教導的常識。也許只是她不知道這個常識,但龍崎認為一旦出了社會,就不能拿不知道當藉口。
「你明天就是署長,要好好記住。警察在室內也會摘下帽子,舉手禮只有在戴帽的時候才做,因此警察在室內,一般也都像這樣彎腰行普通禮。」
少女偶像一臉緊張。
「好的,我會記住。」
她必須緊張才行,龍崎想。即使只有一天,但她要接下大森署署長的大任。身為署長的期間,她必須對全體署員負起責任。
每個人都只把它當成一場宣傳活動,龍崎也這麼想。但既然都頒發了任命狀,縱然只有一天,還是必須要她體認到自己的責任。
會面十分鐘就結束了。少女偶像和經紀人離開後,攝影機也跟著魚貫離去。
署長室的門沒關,因此可以看到一樓的狀況。年輕的交通課警察依依不捨地盯著偶像的背影看,仍然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年輕男人都是這樣的,但如果忘了自己還在執勤中就糟了。明天令人憂心哪。
「哎呀,真是個可愛的女孩。」
齋藤警務課長走進來說。龍崎看向課長,滿心不可思議。因為課長的聲音異樣地開心。
「外表是藝人的商品,長得可愛是理所當然吧?」
「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忍不住怦然心動,真丟臉。」
「確實很丟臉。有事嗎?」
「啊,是這個。」
齋藤送來新的公文。
「又來了?我才剛蓋完章呢。」
「是緊急公文,通知美國總統的訪日行程。」
終於來了。
龍崎伸手接過公文,上頭捺了「重要」的紅色方印。方印意味著高緊急度、高重要度,比「機密」等圓印等級更高。
像這樣送來的公文,是典型的公家機關格式。上頭有第○○號的編號,同時明載著是哪個單位發送給哪個單位。
上面是冗長的晦澀文章,但簡而言之,就是通知美國總統大約九月四日星期五抵達,六日星期日離開日本。
「大約」這樣的用詞似乎有些隱晦,但也是情非得已。因為距離美國總統訪日還有三個月,沒人知道這段期間會發生什麼事。當然預定也有可能生變。維安相關人員必須依據這份預定來擬定計畫。維安計畫不是警察廳一個單位的事,還牽涉到外務省、國土交通省及防衛省。
必須與這些中央機關保持聯繫通暢,說白一點,也就是要避免受到他們妨礙,擬定維安計畫。
龍崎大略瀏覽後,把公文丟進「未決行」的盒子裡。
反正轄區署長還要好一段時間以後才會參與這件事,而且末端人員輕鬆得很。
龍崎這麼想著,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