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斷:隱蔽搜查2》試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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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場變了,但生活習慣並不因此而有所改變。從警察廳(註:隸屬於國家公安委員會,管理警察制度、行政、監察等各方面事務的中央機關)長官官房(註:官房為日本於內閣、府、省設置的機關之一,負責機密、文書、人事等事務。府省的首長為大臣,故設置於府省的稱為「大臣官房」;廳的首長為長官,故設置於廳的稱為「長官官房」。官房的概念源自於德國絕對君主制時代,君主重臣辦公的小房間)的總務課長調任到大森署擔任署長後,龍崎伸也的晨間儀式一仍舊貫。
首先喝著咖啡,瀏覽包括體育報在內的五份報紙。龍崎並不特別熱愛體育,之所以訂閱體育報,只是因為體育報偶爾會搶先一般報紙刊登八卦新聞。
妻子冴子正在準備早飯。早飯一定吃和食,即使只有味噌湯和醃菜也好,非是和食不可。這一點絕對不能妥協。
龍崎邊吃早飯邊看報。剛結婚的時候,冴子很討厭他這個習慣。但是對龍崎來說,這是必要的活動。曾幾何時,冴子似乎也死了心,不再對此埋怨。
人事異動後,最麻煩的就是搬家。原本龍崎一家住在都心的公寓,但那是提供給警察廳職員的宿舍。
警察署長必須遷入署長宿舍。龍崎和冴子都習慣搬家了。第一種考試出身的警察官員異動頻繁,有時一個職位只待上兩、三年就調走,也並不罕見。
因此不知不覺間,家中只剩下最起碼的必要物品。每一個家庭都會漸漸地累積起以前的日記、孩子小時候的相簿等紀念品。但龍崎對那類東西本來就沒有什麼執著,因此目前的生活用不上的物品,都會在每次搬家時丟掉。
相簿類全部收在紙箱裡,搬家的時候整箱搬走就行了。更正確地說,因為搬家次數太多,箱子根本就懶得拆開了。以前買的書籍等等,也一直塵封在紙箱裡。
孩子們對搬家也沒有怨言。龍崎考慮退休後要買間公寓,但是在那之前,實在無望在一個地方安定下來。
署長宿舍不是透天厝,而是公寓的一個單位。公寓頗為豪華,比他任職警察廳時的宿舍檔次高級多了。格局寬敞,結構似乎也很牢固,門當然都是自動鎖。
冴子把早餐端到餐桌上。醃菜、竹筴魚乾、味噌湯、白飯。龍崎眼睛盯著報紙,就這樣吃了起來。
長女美紀起來了。她慌慌張張地坐到餐桌旁,吃起早飯。
「別那樣毛毛躁躁的。」龍崎說。
「我快來不及了。公司說明會不能遲到。」
「那就應該早起。」
「好啦好啦……」
夏季過去,美紀的求職活動也進入佳境。今天好像也要一早拜訪好幾家公司。
美紀忽然停下手來。
「媽?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好糟。」
聽到這話,龍崎驚訝地看向妻子。
確實,妻子的臉色比平常更憔悴。起床到現在已經過了很久了,他卻絲毫沒有察覺。
「胃有點不太舒服……」
「不要勉強,去躺下吧。」龍崎說。
「我躺下,誰來幫你做早飯?」
「早飯已經準備好了,所以才叫你去躺著。」
「爸,你那是什麼話?」美紀瞪龍崎。
龍崎愣住,回看女兒。
「我說錯什麼了嗎?」
「你的意思是,媽做好早飯就沒用了,所以可以去休息了?」
「如果我在你媽做飯之前就發現她不舒服,可能有別的處理方式,但事實上早飯都已經準備好了。」
「爸怎麼不早點發現嘛?」
「我在看報。」
美紀對冴子說:「媽,你真的休息一下比較好。要不要去醫院?」
「我沒事。」
龍崎說:「要去醫院的話,就去警察醫院。警察幹部家屬的隱私,必須極力避免外洩。」
美紀瞪大眼睛:「比起那種問題,更應該擔心媽的身體吧?」
「我很擔心。」龍崎看時鐘。「但你爸不是醫生,無能為力。所以只能做出應做的指示。」
「爸真的是……」
「你不是快來不及了?」
聽到龍崎的話,美紀急忙把飯扒進嘴裡,抓起包包跑向玄關。
「媽,一定要去醫院唷!我走了。」
美紀慌慌張張地出門了。
「我也要出門了。你去躺著休息吧。」
「嗯,我會的。」
「要是有什麼狀況,要立刻打電話給我。」
「我沒事的。」
妻子沒什麼精神。光是這樣,就令龍崎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儘管擔心,但上班時間到了。龍崎離開宿舍。
 
署長室在一樓。樓層大部分都被交通課和警務課占據,最深處是署長室。
龍崎所到之處,部下都站起來行禮道早,迎面而來的人必定閃開讓道。
這種感覺遺忘許久了。龍崎年輕的時候,曾在群馬縣警中等規模的警察署當過署長。
通過國家公務員上級甲種(現在叫第一種)考試的人,最初會被派到各地現場進行研修,最後一關就是擔任署長。換句話說,算是一種「少主研修」。
現在這種花瓶署長的人事案已經減少了,但龍崎那個年代,年輕高級事務官都一定會被派去當警察署長。儘管覺得這樣的人事安排是無謂的浪費,他卻也頗為樂在其中。
畢竟遠比自己年長的警察署幹部全都得對自己哈腰鞠躬。龍崎真心認為,也許就是這樣的經驗,塑造出高級事務官錯誤的自尊心。
龍崎今年四十六歲,累積了紮實的警察官員資歷。他認為現在的署長職位與少主研修時代不同,應該可以更有一番作為。
「這是今天的行程。」
算準龍崎換上制服的時間,齋藤治警務課長前來報告。
「行程我瞭若指掌,不必每天早上都來報告。」龍崎說。
齋藤警務課長露出困窘萬分的表情。
「呃……可是這是慣例了……署長的工作每一樣都非常重要,萬一遺漏就麻煩了……」
齋藤四十五歲,差不多與龍崎同年,階級是警部。齋藤並非第一種考試出身,因此有此成就頗不簡單。
但做為課長,或許有些不夠牢靠。齋藤有點過度在乎他人的臉色。警察署沒有「部」,署長底下是副署長,再下來就是「課」,換句話說,課長在署內擁有相當大的權限。
在乎他人臉色,也可視為能夠察言觀色。做為一手包辦署內庶務的警務課長,或許是適才適所。
龍崎看到齋藤遞過來的行程表,忍不住呻吟。
「這公園竣工典禮是什麼?」
「啊,我沒向署長報告嗎?」
「我第一次聽到。」
齋藤課長眉頭的皺紋擠得更深了。
「真是抱歉。呃,因為會有這樣的情形,所以才必須每天早上確定行程……」
「所以這是什麼活動?」
「轄區內新落成的公園要舉辦竣工典禮,區長和區議會議員也會出席,所以……」
「要剪綵嗎?」
「活動內容都交給區公所安排……」
「接下來的犯罪預防懇談會,是跟轄區內中小學教師和家長會開會對吧?」
「是的。」
「請地域課或生活安全課的課長去出席,那樣應該能進行更實質的討論。」
「當然,地域課也會派人出席。」
「那就不必我參加了吧。」
「不,站在署的立場,還是得請署長出席,強調我們對犯罪預防的重視……」
意思是必須為了警署的面子而出席。
「那,我想在事前請地域課或生安課指導一下。不了解犯罪預防措施的實際狀況,出席會議就沒有意義了。」
「不,這類實務內容,會由地域課長來說明。」
自己只要一臉蠢相地坐在那裡就行了嗎?
「我想起碼了解一下地域課長要說明的內容。」
「這部分有書面資料。」
署長室備有桌椅,供幹部開會之用。桌上是堆積如山的卷宗。
數量非比尋常。有四個塞滿了卷宗夾的公文箱,龍崎必須一一看過,批核蓋章才行。
數量一天有七、八百件。齋藤說,地域課長整理好的書面文件就夾在這堆卷宗裡。
一天八小時的上班時間內,實在不可能批核完八百件公文。那必須不看內容,直接蓋印章才有辦法。但部下卻說不必看內容沒關係,只是程序上必須有署長章,事情才能完結歸檔。
必須有負責人的章、係長章、課長章,然後是署長章。少了任何一樣,就不是有效的文件。只為了符合形式,署長必須被綁在辦公桌前,大半天都耗在蓋印章上。
龍崎深切地覺得還有其他更應該認真處理的事。但警署實務是由課的層級在處理,遇上大事,則有方面本部(註:日本各都道府縣的警察本部底下,劃分有二個以上的方面本部,負責連繫該區域內的各轄區警察署與本部,為統籌角色。警視廳底下有十個方面本部)或本廳(註:東京都內的警察署稱警視廳為「本廳」)來指揮。
對現場的人來說,一定很感謝這種將署長綁在辦公桌的狀況。如果辦案的大外行署長跑到現場,做出牛頭不對馬嘴的指示,會招致混亂。
龍崎不是不懂。但這樣下去絕非好事。
龍崎就任署長以後,一直留心哪些地方非改革不可。批核文件過多,就是問題之一。
「重要的事情用口頭報告。」龍崎對齊藤課長說。「只看卷宗封面,我無法判別哪些是重要的或緊急事務。」
齋藤課長支吾了一下。他似乎有什麼意見,但是在警察社會裡,課長不能違逆署長。
「我知道了。」
「這件事用署長名義通告下去,要所有的課長徹底照辦。不允許例外。若有人不聽從指示,將嚴加處分。」
「是的。」
「那麼,馬上請地域課長來說明。」
「不能在去程的車子裡說明嗎?」齋藤課長歉疚地說。「現在剛好是交班的時間……」
龍崎望向時鐘。
地域課是四班的輪班制。現在剛好是夜班與日班的交班時間。
「在車子裡報告?這個主意不錯。」龍崎說。「可以節省時間。」
齋藤課長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那麼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告退了。」
「好,辛苦了。」
齋藤課長深深行禮,離開署長室。
龍崎把桌上的公文盒之一搬到辦公桌,開始和卷宗格鬥。他不由自主想要閱讀文件內容,但若每一份都細讀,時間再多都不夠用。
數量實在太多了,只能盡量機械性地蓋印章,否則處理不完。
現在的警察組織裡,警察署署長實際上只是個管理者,而非指揮者。因此即使成立搜查本部或特別搜查本部,警察署長雖然掛名偵查幹部之一,卻絕對不會留在小組辦公室。
因為署長必須關在署長室裡蓋印章。撇下重大案件,埋頭蓋印章,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
必須想個法子才行。龍崎想著,專心一意地蓋印章。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