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生活》內容試閱

 
1
 
我打從一早睜開眼睛,就煩悶到現在。
今晚的宴會,讓人覺得好沉重。
我本來就不太喜歡中谷家舉辦的宴會。不對,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變得討厭宴會這種東西。
第一、無聊。
第二、讓人腰酸背痛。
第三、沒個像樣的男人。
第四、就算有像樣的男人,愛吃醋的阿剛煩死人了,也沒辦法偷吃。
不過,我也沒打算偷吃就是了。
阿剛睡得好熟。他醒的時候,渾身散發著精明能幹的生意人的活力,睡臉卻莫名地惹人疼惜,甚至像個挨罵的小學生。但是這種感覺,阿剛或許會覺得「超不爽」。阿剛似乎覺得,在人前只能展現「理應如此」的自我理想樣貌。
也因此,我剛剛一見他的睡臉,感覺好像發現了他的弱點,隨即挪開視線。
「阿剛,你剛剛的睡臉像個挨罵的小學生呢,」要是這樣告訴他,他肯定高興不起來。就算我這話是出於讚美也一樣。
「你剛剛睡覺的時候,表情好像拉肚子的耶穌基督喔。」
我有一次是這麼說的,他卻刻意充耳不聞。我以為他沒聽到,又講了一次。
他隨即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說:「哪有人不好笑的笑話,還提醒人家去聽的呀?」然後開始鬧脾氣。
我呢,實在不太能理解這種睡相被批評就翻臉的男人。而且,我明明是覺得很好,才稱讚他的……
看他那樣子,要是把打呼之類的錄音下來,或許還會一個巴掌甩過來。
如果兩人是情侶,一週只見兩、三次那還另當別論。結婚都已經三年,而且每晚都睡同間寢室,阿剛到現在還是不喜歡有人盯著他的睡相,發表評論。
就我而言,這點與阿剛的一流名品嗜好不無關係-舉凡打火機、鋼筆、領帶乃至於鞋子,不將世界知名老店的商品蒐集齊全就渾身不舒服,是個標準的「外貌協會」。結果,阿剛自己卻常趁我睡覺時舔我的鼻頭、捏我的鼻子,取笑我在半夢半醒間皺著一張臉,或以睡意朦朧的聲音罵人。
不過仔細想想,阿剛可能不想在我面前展露楚楚可憐的那一面吧。
「阿剛,你剛剛睡覺的時候好像拿破崙或凱薩大帝喔。就是那種『王者的嗜好是孤獨』的感覺,很有男子氣概地在睡覺喔,」如果我這麼說,他或許就會開心。
大概不能說什麼「挨罵的小學生」或「拉肚子的耶穌基督」吧?
還是,他又來了……
或許是從我的口吻嗅出了什麼?阿剛這個人,嗅覺如同野生動物靈敏。
我平常總以「楚楚可憐」的眼光在看他,阿剛討厭的或許就是我這種感受力。
阿剛的睡臉─要是女人看著男人卸除武裝的睡臉,感受到的是楚楚可憐、值得同情、不忍卒睹、賺人熱淚、惹人憐惜、讓人心疼,無法棄之不顧等情緒─而這樣的情緒又被男人察覺,對於男人而言或許是種恥辱吧。
有此感受的女人,視線中蘊含的冰冷,或許會迫使男人自然感到蒼涼。
只是說老實話,阿剛的睡臉就是會激發我的同情。
我不知道為什麼,或許也害怕追根究柢。
今早的天氣同樣好得沒話說!
大海群山全都看得好清楚。
這間東神戶的公寓因為位於高地,街道那頭的大海看來彷彿伸手可及,就連船隻的白色航跡都看得一清二楚。如今,街道被包覆於春天的水蒸氣中,迷濛市區的底部透出莫名的光亮,而整片高地則被新葉嫩芽淹沒。我之前在陽台花箱中播下的三色堇,已經整個月連續綻放,我摘下那猶如紫色天鵝絨的花朵,插入杯中。
我很喜歡這個陽台的風景,當初與阿剛結婚很開心,也是因為這間公寓的視野很棒……要是這麼說,會不會挨罵呀。
但是,我在大阪市內的公寓還有一間房子作為工作室,平常會開自己的車過去。
正當我在廚房準備餐點,阿剛卻拍起手來。
「怎麼了?」儘管我這麼問,他還是持續拍手。
我覺得吵,過去一探究竟,阿剛隨即對我伸出手。
「我很忙啦,平底鍋才剛點火。」
「笨蛋,講什麼東西啊,妳是不是會錯意啦。來個『拍拍拍』啦。」
叫什麼去了,孩子相互擊掌喊著「拍拍拍」的遊戲。阿剛與我也常會像那樣單手擊掌鬧著玩,沒什麼大不了的。
「快起床,」我說著,匆忙從阿剛的掌心拍下去。說時遲那時快,我的手被一把抓住,差點又跌上床。
「王八蛋。我可不像某人那麼閒!」我大聲怒罵。
阿剛隨即高聲發出今天第一波傻笑,從我的床拿了枕頭,與自己的枕頭疊在一起。
「這樣吧……不對,這樣?」
為什麼要將天藍色的緞面枕頭與粉紅色枕頭又是湊在一起、又是微調枕頭邊緣,弄成枕頭挨在一起睡覺的樣子。
「嘻嘻嘻嘻……,」我忍不住笑出來。
「粉紅色枕頭的身體扭向一邊,看來風情萬種。」枕頭內容物是蕎麥殼,形狀塌陷後形成一副依偎著別人睡覺的樣子。
阿剛稍微拉起天藍色枕頭邊緣,讓它靠向粉紅色枕頭。
天藍色枕頭是阿剛,粉紅色枕頭當然就是我。
阿剛這麼一弄,男生枕頭看來簡直像單腳抬起在挑釁女生枕頭一樣。阿剛是做這種事情、逗人家笑的天才。
「白痴啊你,」我一說完,阿剛隨即大笑,將我的頭抱進胸膛,將我的短髮弄得亂七八糟。
「唉呦,我好開心喔。都覺得,每天早上都能見到乃里的臉是不是在作夢呢。」
「痛、痛、痛。」
他一直搔我的頭,將我身體當玩具玩。我很小隻,阿剛卻很大隻,要是將我像球一樣扔出去,我肯定會後空翻似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這裡的寢室與相連的起居室都鋪著鬆軟的長毛地毯。那是如同皓雪般的純白地毯,阿剛很喜歡躺在地上遠眺市區燈火,所以盡量不放家具。
隔著走廊有一間客廳,其他還有兩間和室,另外一間則是被阿剛當書房的洋室。貼著藍色花紋壁紙的廚房,以及貼著粉紅色花紋壁紙的衛浴間與盥洗室。
陽台很寬而且很長,容納庭園椅等綽綽有餘。
阿剛帶我參觀這個景致優美、有好幾個房間,耗資裝潢的豪華公寓時,我不禁膚淺地對他大叫:「我們結婚,結婚!」
我本來相信自己不是拜金女,儘管現金堆滿眼前也不為所動,只是一旦看到金錢化為實體,還是會想要。更何況,要是問我工作酬勞要用支票還是現金付款,不論金額再小,我都想要現金。就算支票能當場兌換現金,也一樣。具有某種形體,而且是愈大的東西,對我而言感覺上似乎就愈有價值。
我早知道阿剛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只是他以前追求我,每次看到我就企圖說服我「我要買房子,一起住,一起住」的時候,我還以為頂多就是三房加餐廚空間的房子。內心只覺得「不愧是財團公子爺,買房子就像買菸一樣」,又是讚嘆又是輕蔑。
輕蔑!
真的是這樣。
我對於阿剛的感覺底層中,始終存在這種情緒。那不單純只是因為「阿剛是個單純的男人」或「他就是與我氣味相投,很容易應付」,而瞧不起他。
那種輕蔑,源自於阿剛死心塌地迷戀我。
我留著像男生一樣的短髮,不論夏天或冬天都是牛仔褲加T恤(冬天會加一件鞣革短外套)不太化妝。收到人家送的香水會忘記擦,戴上項鍊等首飾脖子會酸痛,套上戒指會出汗嫌熱,說到底我就是個喜歡在毫無包裝紙裝飾的情況下,到處跑的女生。我認識阿剛時已經三十一歲,可是不論我自己或旁人都只覺得我像個「女生」,完全沒有氣質淑女的嫵媚風情。
我算不上是個美女,卻明白自己是有魅力的(難不成有女生連這種事都搞不清楚的嗎!)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會輕視那些認同我魅力的男人。既然都認同我的魅力了,善待人家便是,我卻會以「哼哼,這個蠢蛋」之感,瞧不起對方。所以,既然知道阿剛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我在內心深處也是瞧不起他的。不管是瞧不起還是輕蔑,阿剛實在是個很好使喚的傢伙,感覺上就是「手感重量恰到好處」,很耐得住我的虐待。
換言之,他那邊其實多少也有「哼哼,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打退堂鼓嗎」之感。阿剛不僅有錢,是個美男子,身強體壯,完全的好色又散發無窮精力,況且年輕又單身,正因如此,玩伴要多少有多少。阿剛有一次甚至還將我帶到別墅,同時讓別的女人在旅館等著,發揮腳踏兩條船、兩邊討好的高難度技巧。
儘管玩玩的女人多不勝數,據說從早到晚都想膩在一起的女生就我一個。他說,後來看到新成屋出售,為了要與我共同生活就先買下了。從此之後,他在兩人見面時就會持續勸說:「早上一起睜開眼睛,一起吃飯,晚上也一起,人生最棒的生活莫過於此。」我當時心想,同居的話一個月左右倒也無妨。
但是阿剛卻覺得,受不了每個月更新合約太麻煩,所以想簽一份時間長一點的合約。換句話說,真要簽約,就簽那種至死方休的合約。況且先簽好,也可能出乎意料之外地提早解脫,他是這麼說的。當然,兩個人可以一起快樂過日子最重要,他也這麼說。
這種讓人心曠神怡的求婚,我倒也不討厭,正好像是買了一本感覺很好看的書,光買就滿足,至於內容則是連翻都還沒翻。我在那當下就是懷著類似的感覺,彷彿抬抬下巴說「喔,謝啦,先擱著吧」,阿剛求婚的話語其實並未深入心底。只是,有時聽阿剛提及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的瞬間,會隱約納悶:「這傢伙,該不會真的愛我吧?」
(例如,阿剛那一陣子每次跟我親熱,就會很開心地低喃:「這是第〤次囉。」我反而不會一個一個去記那些東西。還有我心血來潮打電話給他的時候,「好開心!沒想到妳會打來!」他那好像在拱手作揖的諂媚聲音就會飛奔而來。簡直就像是只要我喊:「來來來,阿剛,過來,」就會搖著尾巴衝過來的狗。不論再怎麼趕,就是會跟過來。阿剛真的好可愛。……而且只要我稍微與其他男人亂來,就會暴跳如雷地狠狠開扁。)
但是,阿剛對我的工作卻漠不關心。
我是童裝或年輕女孩服飾的服裝設計師,另外也設計娃娃或動物等玩具(也會有公司向我購買設計後量產),或女用小玩意兒、家庭用品等。我畫的圖搭配自己撰寫的短文,看來就像外行人的圖文,但是舉辦個展時,都會銷售一空。我之前大概是靠這些工作謀生。雖然是不穩定的職業,只要積極投入就活得下去,同時也很有樂趣。我很喜歡自己的工作,還有投入工作的自己。只是除了親熱的時間之外,阿剛對於我這個人似乎毫不關心。正好就像我對他的公司、他的父親或他全家,漠不關心也毫無興趣一樣。
我一個叫做美美的女性老朋友曾說:「中谷剛要是結婚,部長等級的人大概都會到吧。」美美當時與阿剛的男性友人交往,關於阿剛的資訊,我都是從美美那裡聽來的。據說阿剛是大豪門家的兒子,大家都認為他終究會跟財團千金策略聯姻。
他是有錢人這一點,是我心生輕蔑的根源。阿剛他自己也是,每次帶我去自己的別墅(有兩棟)時總會吹噓一番。他不但會吹噓自己的東西(打火機、手表、鋼筆,甚至是女人。一流名品廣告上,常見名人照片加推薦文與那些東西並列刊登,那怎麼沒有介紹一流名媛的廣告呢?阿剛認為在女藝人、演員、歌手或模特兒中,豔冠群芳的年輕美女更是一流名媛,而且也覺得與她們交往很有面子。阿剛之所以怕窮,好像也是因為一旦變窮了,交往女人的等級也會隨之降至二、三流),也會吹噓母親的娘家(勉強算華族 )。我是覺得既然出生就是有錢人,自我吹噓成那樣很怪。
所以,看到阿剛對於我這個非一流名媛的女人(我覺得自己以另一層含意而言也算一流,但是阿剛的價值觀與我截然不同,這一點是絕對無法理解的吧)一頭熱,整天吵著「結婚、結婚」,總覺得他活像個白痴。面對他的求婚,才會有像是外賣送到,「先放在那裡吧。請明天再來收餐具」的心情。
但是阿剛實在太纏人,我後來只好先去看看公寓。
結果,本來聽到什麼「與財團兒子結婚」也完全無感、不為所動的我,眼前出現華麗非凡的公寓時,卻瞬間喪失平常心,一心只想住進去。如此一來,與阿剛之間又不可能形成房東與房客的關係,結果就自然說出:「嗯,我們結婚!」
我是個即物性的女人,只要在我面前秀出有形的某種東西,就會被吸引過去。
我從未臣服於「有錢」這個詞彙,但是眼前一旦出現實物,就會立即負傷慘敗。
唉,這也沒辦法。
我只是個平凡女人,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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