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之光》內容試閱

 
昨天,我三十二歲了。從兵庫縣的尼崎嫁到奧能登曾曾木這個海邊小鎮來,也已經整整三年,算一算,自與你永別以來,差不多經過了七個年頭。
 
像這樣坐在二樓窗邊,沐浴著暖和的春天陽光,望著平靜無波的大海,看著他出門工作的車子在蜿蜒的海岸公路逐漸遠去,變成豆粒般大小,不由覺得身體一緊,彷彿縮回成一顆小小的蓓蕾。
 
公公曾對我說,你瞧,這片一望無際、單調的、少見的綠色大海上,有一團團閃閃發亮的地方吧。看起來很像是一大群魚從海底湧上來,在波浪和波浪間露出了背鰭,其實啊,根本不是,那只不過是一些細小的波浪聚集在一塊兒。有時也會有光點在海面上跳躍,但那只是一些細波同時閃爍,可是肉眼很難分辨,尤其在遠處眺望的人,他們的心很容易就被騙了喲。我不太明白,這些光點究竟騙了人們心裡的什麼,但是我自己確實有無數次,好像被什麼吸引著,出神地望著那些發光的細波群。也許公公想說的是,這附近一帶從沒遇上過大豐收的落魄漁民,在他們睡眼惺忪的眼中,那些跳動的細波令人瞬間發起美夢來。在聽了這番話時,我感覺話裡似乎還有另一層的意義,然而也僅僅是有這種感覺,至於具體而言是什麼,我也不是很明白。
 
曾曾木是個一年到頭浪濤聲不絕的窮村子。冬天,來自日本海的強風總把雪也颳得遠遠的。也許是海水還比雪和空氣暖和一些的緣故,絕大部分的雪,在還沒堆積起來就被風颳跑了。也就是因為這樣,不管是雪下得多大的年頭,海岸邊上只看得到一些斑斑駁駁的殘雪。只有雪花、寒風、轟鳴不已的浪濤聲和濺起的飛沫,就像溼乎乎的黑色塵埃般湧起。
 
越過鄰居屋頂,看得見流過鎮西的町野川注入曾曾木港,只有那一帶,是這段海岸線上比較像樣的沙灘。其他即使是淺灘,也都布滿了岩石,不適合海水浴,鋸齒狀的海岸線一直從西邊的猿山燈塔延伸到東邊的狼煙燈塔一帶。散落在各處的漁港,現在都已名存實亡,幾乎沒有漁船出海打漁了。這個曾曾木港也一樣,只有兩、三艘小漁船擱置在沙灘上,船名也都磨損得差不多了。不習慣的人,哪怕是為了聽海浪聲特地遠道而來的遊客,半夜裡也會被洶湧的浪濤聲吵醒,叫苦連天。而今天卻不知怎麼了,風平浪靜、陽光下所有景物都閃耀著光芒,除了偶爾汽車駛過的引擎聲,和鄰居晾曬衣物的聲響以外,一片寂靜。
 
這樣的天氣極為難得,本應該曬曬被子和坐墊的,也還有其他的雜事該做,但我卻依然感覺疲憊不已,提不起勁做任何事情。你弓著背走在雨後鐵軌上的背影,再次浮現心頭,揮也揮不去。我帶著勇一嫁來關口民雄家,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無論如何還是不能停止從你死後那一天起,不知不覺延續下來、在心中的喃喃自語。從輪島開來的巴士停在曾曾木口,理應死去的你從車上下來,勇一看見你的身影,激動地跑來告訴我。我聽到後胸口一熱,哆嗦著跑向巴士站。我想像著這樣極其愚蠢、如夢境一般的情景,一再地窺視周圍,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的嘴唇在喃喃顫動。
 
在這裡,所有勞動人口都到大城市裡去了。光靠打漁撐不起一個家,狹小的田地種稻米也掙不夠一年的生活費。除了極少數運氣好而能夠在附近公家單位或郵局之類就職的人外,本地並沒有其他的工作場所。不管男男女女,從中學或高中一畢業,就到遠地去謀生了。不僅年輕力壯的人如此,連四、五十歲的男人也都離開家,獨自到東京或大阪打拚。在這裡面,我們一家還算是運氣好的。民雄在輪島一家規模頗大的觀光旅館做廚師,家裡春夏兩季把二樓兩個房間和一樓一個房間做為民宿出租,由我來掌管。雖然錢總不夠用,但好歹一家人能夠生活在一起。民雄成熟穩重,個性溫和,他和前妻所生的孩子友子也跟我很親近。然而即使這樣,我還是在心裡一直悄悄地跟你,丟下老婆和還在吃奶的孩子、說死就死的你,說著話。
 
很久以前,我們還在二十歲上下的時候,你曾看著我眼睛下方的點點雀斑,露出你獨特的,彷彿望著別處的眼光盯著我,這樣說道:「由美,你該不會在別的地方還藏了很多雀斑吧。」
那是從小要好的你第一次對我說這種怪怪的話。那一瞬間,我的心口猛地一緊,臉上裝作不好意思似地對你笑了笑,原以為我是明白你的話的,但直到你無端自殺死了,在不停地回想你的許多事之後,才逐漸察覺,你指的並不是女人身體方面的事。我原先一直以為,是跟你十指相扣就會有感覺的,自己女性的部分,在還沒真正在一起之前就被你說中了,感到心煩意亂不已。還有,你說的雀斑的意思,也愈想愈複雜,也就更不明白你為什麼會走上那條絕路了。
 
我也曾想過,自己一邊跟現在的丈夫安穩地過日子,一邊又像這樣跟死去的丈夫絮絮叨叨的,真是個彆扭的女人。只是一旦習慣了這麼做之後,不知不覺中就覺得並不是在跟死去的你說話,也不是跟自己的心說話,而是在跟一個模糊的、親近的、懷念的東西說話,有時也會感覺一片茫然而兀自發呆。那個親近的、懷念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我只覺得一團混亂,搞不清楚所有的事情是怎麼了。為什麼那一晚,你明知道會被碾死,卻還在阪神本線的電車軌道上蹣跚而行呢…….
 
*
 
在你死前大約十天,自行車被偷了。你的工作地點螺絲廠離我們家約巴士兩站的路程,你嫌走路太遠,搭巴士又太近浪費錢,於是狠下心買了一輛自行車來代步。那陣子,為何淨是遇上要花錢的事呢。勇一才剛出生三個月,分娩的費用以及其他拉拉雜雜的費用加起來,可說是沉重的負擔,存款幾乎用光了,而螺絲廠也不過是層層發包後的最下游的小廠,工資少得可憐。
 
「可惡!敢偷我的車?那我也去偷回來!」
 
第二天是星期天,你憤憤然地出了門,到了傍晚,真的偷了一輛自行車回來。
 
「我想,既然同樣要偷,就偷有錢人的,所以就走到甲子園去了。」
 
我也不覺得那是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壞事,還笑著說:「這下子你嘗到了甜頭,可別上癮真的變成小偷了。」我在給勇一餵奶,你往我的身旁一躺,好長一段時間一直望著天花板。你瘦削的臉頰比二十五歲顯老,從小到大都是紅通通的嘴唇,顯得更紅了。我莫名地不安起來,就說道:「那輛自行車,你得漆掉顏色,別讓人認出來吧。萬一被車主找著了,可就麻煩了。」
 
冬日西斜的陽光帶著餘溫,從狹窄的廚房窗口照射進來。今年的夏天,說什麼都得為勇一買一台冷氣。六張榻榻米的小房間,買一台小的就夠了吧,我怔怔地想著,聽著外頭傳來有人上下公寓樓梯的拖鞋聲。
「我們客戶裡頭的那家機械工廠來了個相撲力士。」
 
「咦?相撲選手嗎?」
 
「說是相撲力士,但眼看沒什麼前途,就退下來了。機械工廠雇他來當卡車司機的助手。應該已經過三十歲了吧,還是結著髮髻,給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司機使喚來使喚去的。我啊,每次看到那個髮髻,就覺得很不堪。」
 
「哦,為什麼?」
 
「…….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那種髮髻怎麼不乾脆剪掉算了呢。」
 
「你啊,真的走到甲子園去了?」
 
你翻過身趴在榻榻米上,側著眼看著勇一。「一看到那個髮髻,不知怎麼的,我就一點勁兒都沒了。」說著,你笑了。
 
「啊,又斜眼了。」
 
有時你側著眼盯著一樣東西太久,左眼眼珠會往外偏,回不到原位,變成短暫性的斜視。那一次偏得非常厲害,讓我不禁要驚聲喊出來。
 
你慌忙地揉著眼睛,一臉沮喪的表情背過身去,有好一會兒,一直不停地用手背揉搓著左眼。

  「我只讀到初中,沒出息,一輩子都不可能有錢的。」
我想,你應該是因為從甲子園幽靜的高級住宅區偷了自行車,騎回這尼崎的平民區之後便不由得意志消沉起來了吧。
 
「是沒什麼錢,但跟小時候比起來,我覺得跟你結婚之後很幸福啊。」
 
我這麼一說,你緩緩地翻身靠過來,問:「噢…….真的嗎?」你紅紅的、充血的左眼眼珠比剛才還要偏了,你的臉也就變得像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在平時,你的左眼眼珠總是很快就回復原位了,那天不知怎麼的,再使勁揉也還是斜的。
 
我把睡著的勇一移到嬰兒床上,趴在你身上,用手掌揉著你的左眼。
 
「等一下就會好的,揉多了反而會疼呀…….有時候,收縮眼球的肌肉會抽筋。」
 
「那樣會很痛吧。眼睛裡頭會很痛嗎?」
 
「會有壓迫感。不過不痛。就暫時先別揉好了。」
 
就像你說的,之後不到三十分鐘,左眼就回復原狀了。可是,剛才那是你卻又不是你的另一張臉孔,卻深深烙印在我心頭,揮之不去。當時,我怎麼就沒想到過,那隻不時詭異地發作的眼睛,其實才是你的真面目呢?我怎麼就沒有從你那隻往外偏斜的左眼中察覺到,十天後你會自殺的徵兆呢…….
 
那一天,從早晨起就一直下著雨。直到晚上七點左右雨停了,除了勇一的尿布,我把晾在屋裡的衣物全都掛到窗外去。窗下方的馬路上,連著有三家情人賓館,紅藍兩色的霓虹燈光交雜,向周圍投下一片黑紫色的光。下雨過後的夜裡,那紫色更加深濃,映照進我們屋子裡也顯得奇異而令人不舒服。
 
過了十一點了,你還沒回家來。你很少這麼晚了還沒到家,我不由得忐忑心慌,坐立難安。我讓磨磨蹭蹭的勇一在自己被窩裡先睡下,陪著躺在一旁,迷迷糊糊地亮著燈就睡著了。當敲門聲把我驚醒,一看時鐘,已經三點了。我以為是你回來了,打開門一看,門口站著公寓管理員和警察。
 
「你先生呢?」管理員問,我回答他你還沒有回來。開口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腰間一陣涼颼颼的。我直覺有什麼事發生了,而且是你發生了什麼事,但沒想到這世上竟然真的有這樣的晴天霹靂。
警察小小聲地說:「有個男人被電車碾了,能請你來認一下嗎?」
 
「啊?是我家那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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