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電影院》內容試閱

 
第一章 從文字接龍開始
 
噴灑,撒謊,謊言,言簡意賅……接不下去了。
那天我搭電車去上學的路上,一個人玩文字接龍。
一個人的文字接龍應該是愛玩多久就玩多久,但是我很難一直接下去。
裝了運動服、課本和便當的背包放在膝蓋上,有點重。
制服袖口若隱若現的手錶時針,快要指向十一點。
我遲到了,而且已經開始上課很久了。
坐在對面的一對大學男生女生從剛剛一直聊天到現在,他們的表情有點不安,卻又很興奮。
「聽說那部電影不是普通的無聊,看的人一定會睡著,而且所有觀眾睡著後都會夢見一樣的景象:山頂上有一間郵局,郵局後院是一片壯觀的花海,所有人看了都興奮地大叫:『好美,好棒的景色啊!』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會跑出一個爆炸頭的歐吉桑破口大罵。咦?是爆炸頭還是電棒燙啊?」
「爆炸頭和電棒燙很難分辨呢。」
「那個電棒燙歐吉桑對著大家怒吼:『滾回去!你們沒有資格看這座花園!』或是『你長得一副死後會下地獄的樣子。』」
「所有觀眾一起打瞌睡,還都夢見同一個爆炸頭歐吉桑嗎?」
「可怕吧?不過歐吉桑應該不是爆炸頭,而是電棒燙。」
「為什麼會知道所有人都一起打瞌睡又做一樣的夢呢?問過這些人嗎?」
「這個嘛,因為是都市傳說,只有天知道。」
開了一半的窗戶飛進一隻白粉蝶,在大學生身邊打轉之後,在吊環間穿梭,翩翩飛去。
蝴蝶輕輕振翅,微微地攪動電車特有的機械味和早上人潮殘留的氣味,最後牠飛出白髮紳士身後的窗戶。
白髮紳士的身影就像白天在室外看電影一樣,漸漸淡去、消失。
「啊!」
我稍稍睜大了眼睛,盯著空蕩蕩的座位瞧。這不是第一次了。
一定是蝴蝶震動了空氣,讓我在瞬間瞥見原本不會看見的影像。簡而言之,我看見了白髮紳士的幽靈。這事雖然不可思議,但也不是第一次發生。
(馬上就要到站了,所以老伯早一步下車了吧?還是他只是身影消失,其實人還在座位上呢?)
我邊思考,邊低頭盯著自己的腳,穿著皮鞋的雙腳開始無意識地小聲打拍子。
咚咚咚咚咚咚……碰!
電車像是痙攣般用力搖晃了一下,打亂原本輕輕打拍子的雙腿節奏,我的坐姿也變得奇怪。後背包從膝蓋上掉落,發出令眾人驚訝的巨大聲響。
大學生情侶一同望向我,我趕緊撿起後背包。
(嘿咻。)
我把背包拉回膝蓋上,頭頂傳來接近終點站時必定會播放的音樂盒樂聲,簡單的旋律和車掌的廣播重疊。
「本站為終點站,下車時請別忘了您的隨身行李。」
電車緩緩減速,進入月台。這次停車非常平穩,跟剛剛劇烈的晃動截然不同。
我低著頭起身,跟在大學生情侶背後下車。
「咦?」下車時,看見完全預想不到,比白髮紳士消失更令我驚訝的景象。
從隔壁車廂下車的一對情侶走過我眼前,一看就知道是外遇的中年男子與情婦。
為什麼我會知道是外遇?因為那名中年男子是我爸爸。
(爸爸昨天也沒回家──一個禮拜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不在家──最近連上廁所、洗澡的時候都會把手機帶進去……)
想到這裡,我的腦中湧上一股令人不悅的熱氣,是「憤怒」。啊,「憤怒」真是種討厭的情緒。
(爸爸果然有外遇)
我懷抱滿腔怒氣,雙手抱住造型像粉紅色小豬的後背包,偷偷尾隨爸爸和他的情婦。
(爸爸這個人、爸爸這個人……)
爸爸是入贅到楠本家的女婿,名叫楠本愛郎,是楠本天空旅館總經理。他本來是與楠本觀光集團往來的銀行派駐到楠本觀光集團的員工,認真工作的態度受到楠本集團董事長──也就是姨婆的青睞,於是十七年前和媽媽政治聯姻。
爸爸被招贅進入楠本家的同時,也成為楠本家經營的度假旅館總經理,姨婆說他是「天生善良的好好先生」,適合經營集團企業。
當然他在家裡也從未曾擺出大男人的架子,對媽媽大喊:「洗澡水!晚飯!」。總是把妻子捧得高高的,一直以來都活得像是完美日本人的典範──我以為。
(結果竟然……啊,好丟臉,真是看不下去!)
今天走在我前面的爸爸,一隻手放在女子的肩膀上,一臉色瞇瞇地笑著。
緊貼在父親身上的女人頂著現今流行的捲髮(但髮梢有點受損)、穿著剪裁美麗的套裝(只是有點花俏),算得上是個美女(雖然鼻子疑似整過形)。
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和淑女漫畫裡會出現的性感美麗壞女人,看起來一點也不搭。剛剛的那對大學生情侶一直用手肘互頂他,回頭張望這對偷情男女;在車站小店前買報紙的歐吉桑也一臉賊笑地目送他們。
(爸爸變成大家的笑柄。)
可是爸爸他們一點也不在乎外界的眼光,走向車站西口。
我還是繼續尾隨著他們,雖然學校是在東口的方向,但現在已顧不得上學的事了。我躲在圓柱後面,偷偷觀察。
爸爸和情婦穿過剪票口後突然停下腳步,四目相對,接著兩人居然擁吻了起來!不僅是我,連站務員和接下來通過剪票口的粉領族也驚訝地停下腳步。
(笨蛋笨蛋笨蛋!這個不要臉的色老頭!)
當我目擊這場不可置信的景象時,一張被風吹起的報紙迎面而來。
是老天要懲罰我看到這一幕嗎?那報紙簡直就是衝著我,直直地朝我臉上貼來。舊報紙黏上我臉的前一秒,我看到報上的標題。
 
「無良推銷員陸續離奇失蹤」
 
「嗚……嗚……」
風向的關係,害我一直沒辦法拿下黏在臉上的報紙,墨水的味道因為濕氣而變重,黏在臉上的灰塵和泥巴也讓人覺得好噁心。
大概是我拼命想扯下報紙的模樣看起來太可憐,最後是看完醫生要回家的老人和正在跑業務的粉領族幫我拿下報紙,差一點就要哭出來的我趕緊向大家點頭致謝。
「不好意思,麻煩大家了。」
正當我忙著這些事的同時,沉浸在兩人世界的爸爸和他的情婦已經走向後車站的商店街了。我握著從臉上拔下來的舊報紙,重新開始跟蹤。
那條商店街很古老,一條狹窄的雙向車道,兩旁都是商店。我路邊暫停的車子後方或是招牌背後,一邊緊盯著前方兩人的背影不放。
(那兩個傢伙……)
中午出門購物的人、往車站走的人,每個人的腳步都很匆忙。高照的五月艷陽在商店的雨遮和行人的腳邊劃下銳利的陰影。
我尾隨的兩人有時會淹沒在人群裡,卻因為散發著一股獨特的氣息而一眼就被發現。那就是外遇的人會散發出的輕浮氣息吧?
(爸爸居然這麼亂來!)
我不禁用力抓住手中的後背包,裡面的運動服和課本也隨之蠕動。
附近的店家傳來美味的香氣。路的兩旁是泰國餐館、將棋補習班、理髮店、投幣洗衣店、腳踏車店、冰店、咖啡廳;蔬果店、熟食店、郵局、旅館、居酒屋、電影院、日本舞教室、中菜館。
商店街上輕聲放著歌曲,歌詞唱著「嗚啦啦」。
爸爸和他的情婦在咖啡廳和中菜館之前再度停下腳步。
他們要是敢再接吻,我一定會忍不住暴走。我邊胡思亂想,邊躲進一扇開著的玻璃門後方。那是一棟陰暗又陰沉的建築物,單純認為那裡是個不易被發現的地方,是一大錯誤。
「嗚啦啦」的歌聲突然變大,背後傳來聲音,高聲地說:「歡迎光臨!」
我一回頭,發現後面站著一位身穿深綠色雙排釦外套的中年男子,和達利一樣留著比臉還寬的W型鬍子,蒼白的嘴唇露出職業笑容。
不對勁。他看起來就像人偶劇裡會出現的金光黨。
達利鬍子伯身邊站著一名穿著緊身短洋裝的美女,拿著羽毛扇子在跳舞。
我的視線先停在達利鬍子伯身上,接著再看向那名華麗的美女。
美女發現我的視線,不知為何一臉驚訝地回看我,再躡手躡腳地跑到陰影處躲起來。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達利鬍子伯不斷重複這句話。
「請問這裡是哪裡?」
仔細一看才發現這裡是一棟灰色的老舊建築物,我似乎是走進了它的大廳。
大廳裡張貼的西洋電影海報看起來很古老,販賣部有些寂寥,長沙發的棉花還露了出來,玻璃門從內側看過去是左右顛倒的金色字樣寫著「蓋勒馬影戲院」。
「蓋勒馬,影戲院?」我不知道什麼是蓋勒馬,更不知道什麼是影戲院。
響遍商店街,類似民謠的背景音樂「嗚啦啦」很明顯就是這蓋勒馬影戲院播放的。
(嗚啦啦,蓋勒馬影戲院)
總之我朝向他微微一笑。
「嗚啦啦」的歌聲突然中止,發出巨大的蜂鳴器聲響,我整個人真的被嚇到跳起來。
「來來來,趕快買票,不趕快就要開始了!」達利鬍子伯瞪大渾圓的眼睛,大聲地催促我。
買票是要買什麼票?不趕快就要開始又是什麼要開始呢?
我為了逃避達利鬍子伯的大眼睛和嘴巴,趕緊打開錢包,買下他遞給我的票券,朝黑暗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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