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蟲》內容試閱

 
1 迷宮城
 
有個地方能將所有風景都溶入海洋中。
這地方我不知道跑過幾次,卻怎麼也跑不膩,甚至不自覺想像自己衝破簡陋的護欄,躍進波濤洶湧的日本海。
我在國道四○二號線,通稱海岸線的公路上騎著重機,單調的引擎聲晃動著我的身體;快到獅子鼻岩那邊有個右彎,這裡問題可大了,彎道角度很大,右手邊的海岸會突然從眼前消失。我心裡知道機車不可能騎在海上,但每次經過這個彎道還是忍不住放鬆油門,握緊煞車。
濕冷的空氣、灰暗的烏雲,我只戴著夏天用的薄手套,雙手幾乎沒了感覺,從安全帽縫隙鑽進來的冷風吹得我脖頸僵硬。我幾乎一個月沒騎上心愛的SR,而且這應該是今年最後一趟兜風。從新潟市區往西前進,經過一大片不甚美觀、已收割完畢的水田,一直騎到大河津分水(譯註:渠道),沿著分水往北騎不久就是日本海,再從海邊騎海岸線回到新潟市區,兜這一趟大概三小時。除了一部分海岸線比較曲折外,幾乎都是筆直的大道,不怎麼刺激。但這片看膩的無趣光景,在我眼中偶爾會化為未曾親眼見過的英國蜿蜒山路。
手差不多麻了。SR是一部老古董,基本設計從二十五年前就沒有變過,只靠一個活塞上下運轉,原始的引擎震動毫不留情地甩晃著騎士;先晃屁股,力道從手臂傳到手腕,最後連踏板上的腳掌都會發麻。
這股震盪害得我好一陣子沒察覺手機響了,等到腰間一陣癢才知道有人來電,連忙把SR停在路邊,但當我將左腳踏在柏油路上時,電話已經掛斷,只好先確認來電的對象。
液晶螢幕顯示縣警本部(譯註:新潟縣警察本部的簡稱,為該縣警察機關的核心,目前下轄三十個警察署)搜查一課的號碼,我飆了句粗話,假日召回的案子肯定大到要成立搜查本部,我不喜歡有案子打擾我唯一的興趣,但想想這趟兜風只剩返抵新潟的路程,這才平復心情回撥電話。
「我是鳴澤。」
「喔,阿了,抱歉。」刑警學長新谷寬英接的電話。「記得你今天沒班吧?」
「寬英哥啊?不過放個假而已,小事。怎麼了?」
我催他有話快說。這個同事間暱稱「寬英哥」的新谷,說話常拖泥帶水,遲遲不說要事,如果不擋好他,他會扯起今年冬天的降雪預測、縣警本部內的人事八卦,甚至昨天整場職棒賽事,不過他今天倒是相當開門見山。
「命案。」
「哪裡?」
「湯澤,十分鐘前才聯絡過來。」
「被害人是?」
「快八十歲的阿婆,好像是獨居。」
我不由自主地低頭看了表。這原本是爺爺的奧米茄表,為了慶祝我就職,把它給了我。手表指針此時指著下午兩點半。
「鄰居覺得好一陣子沒見到阿婆,去看了才發現她死在玄關,嚇得軟腿。不好意思,你現在能不能去一趟現場?先遣組已經出發了。」
「可以啊。」好幾個月沒碰過命案了。或許是天寒地凍,又或許是過於興奮,只覺得從內到外噴發一股勁,渾身打顫:「這案子應該歸縣警本部吧?」
「應該是,總之目前什麼線索也沒有,到現場去看個仔細吧。你現在人在哪裡?」
「海岸線上。」
「哦,重機是吧。」新谷的口氣彷彿在揶揄我「一把年紀還搞這個?」但隨即又恢復嚴肅。
「多久可以回來?」
「三十分鐘吧。」
「那就先回一趟本部,跟我一起去。」
「好。」
「看來壞蛋還沒冬眠。」
「現在還是秋天啊?」
新潟冬天的犯罪率比較低,至少沒什麼需要我們搜查一課出馬的案子,罪犯們瑟縮在冷氣團之下,就像路邊覆滿白雪的垃圾場。
但距離那個季節現在還早了點,雪國秋季雖短,也需要些時間才會離去。

我加快速度,馳騁在四○二號線道上,最後進入新潟市區,在接到電話的二十五分鐘後,回到縣警本部附近的家裡,兩分鐘換好衣服,五分鐘打包行李。為了保險起見,從衣櫃深處拿出鋪棉的厚大衣,看今天的天色,湯澤一帶肯定比新潟冷得多。
出門前走到玄關的穿衣鏡看看自己,今天早上用剃刀刮鬍刮到臉皮發紅,鬍碴還沒能冒出來,除了頭髮有點長之外毫無問題。進搜查一課兩年,不規律的生活讓我胖了兩公斤,但對體力還是很有信心,我用手拍鬆臉頰,擠出溫和的笑容,畢竟要是擺著一整個刑警樣的臭臉,對方反而會提高戒心。
離開家門,向停車場角落的SR道了個歉,替它蓋上風雨罩。對不起,雪季開始前會把你寄去車庫喔。喃喃自語之後對著自己苦笑,這不過是堆鋼鐵零件,不是朋友,不是情人,更不是寵物啊。
快走五分鐘就抵達縣警本部,前往二樓的搜查一課,新谷已經作好出門的準備等著我。
「好,走吧。」
新谷說,我默默點頭。新谷背起破破爛爛的黑皮公事包,先離開一課的辦公室,我追出走廊從後面喊住他。
「大官們呢?」
「係長先趕去了。好久沒有命案,他繃得很緊。課長去參加轄區會議。」
「我是不是來得太晚?」
「沒那回事。」新谷頭也不回地說:「畢竟你今天放假,再說只要趕一點就能追上啦。」
新谷握緊方向盤,離湯澤有一個半小時車程,其中三十分中必須穿過壅塞的新潟市區;新潟的馬路之大完全不像地方縣市,但卻總是塞車,我到現在還是不清楚原因。
不過今天的車流比平時順暢得多,三菱Galant出了市區,從新潟中央交流道開上高速公路,暖氣才終於暖了起來。
「湯澤你熟不熟?」
新谷邊問邊大聲地嚼著口香糖,我進搜查一課兩年來,看他總是在嚼「戒菸口香糖」,菸看起來是戒了,但嘴巴成天忙個不停,不禁要想是不是換來了口香糖癮?
「湯澤……去都沒去過,寬英哥呢?」
新谷猛力點頭。
「交給我!我剛當上刑警的時候待過魚沼警署,那時候三十歲吧。好不容易當上朝思暮想的刑警,沒想到竟然在那堆雪裡熬了兩年。真是夠了!」
「所以才對那裡很熟啊。」
「還好,要找地方喝酒問我就對了。畢竟那裡也沒發生過什麼大事……」新谷用右手摀著嘴,將口香糖吐在包裝紙裡,然後扭著身子將口香糖渣連包裝紙扔進薄外套的口袋中。「就是麻煩了點。」
「哪裡麻煩?」
「該死的窮鄉僻壤,開始查訪了你就知道。」新谷沒有繼續解釋,突然改變話題:「對了,記得你老爸是魚沼的署長吧?」
「是啊。」
我沒有多說,不舒服的回憶湧上心頭,那地方確實很麻煩,只是與新谷所言是不一樣的麻煩。

魚沼警署位於六日町,這地方看不到地平線,下了高速公路便是一望無際的田園風光,但沒多遠就被連綿的縣境山峰阻斷。東有八海山,南有三國山,西邊以當間山與十日町為界,北邊擋著一座猿倉山,感覺連天空都比面海的新潟市小了一半。
先遣組已經到現場附近查訪,我和新谷先去了魚沼警署看遺體。
遺體被停放在停車場角落的一間小屋裡,小屋像間倉庫,水泥地板冰涼涼地,引著深秋的寒氣穿透鞋底直達全身,我倆對著遺體雙手合十。
確實是個阿婆,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使得表情看來不甚明確,她是痛苦而死,或者瞬間猝死?一雙緊閉的薄唇拒絕所有對話,不禁要想,就算進行解剖,遺體還是一句話也不會說吧?她幾乎頭髮全白,束在後腦勺上,我聞到一股淡淡的屍臭,代表這屍體並不算新鮮,但也沒有久到惡臭撲鼻。死亡時間應該不到二十四小時,心窩附近有兩道傷口,血跡已經乾涸,看來像塊大胎記,傷口呈現直長形,線條有些扭曲,看來不是垂直刺進去的。新谷與我意見相同。
「看起來不像外行人手法。」
「應該是個熟手。」
新谷點點頭,將手心朝上,從胃部往胸口作勢往上推。
「從這裡往心臟捅進來吧。而且還捅了兩刀求保險,非要她死不可。」
「看起來是這樣。」
新谷的表情糾結了一下,再次對著遺體雙手合十,我則是繼續雙手插口袋,看著自己吐出的白霧。向遺體致敬一次就夠,只要看過一次,腦袋裡就會明明白白地烙下對兇手的憎惡,這股憎惡會領著我找到兇手。
「這阿婆以前會不會是個大正妹啊?」新谷喃喃自語。
「會嗎?」
「雖然現在滿臉皺紋,但是五官端正,你不覺得嗎?」
我反倒覺得她的長相令我退避三舍,就連死了都散發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勢。
門外突然傳來劇烈的嘔吐聲,只見停車場角落有個年輕男子彎腰猛吐,似乎連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他身邊有個中年人正無奈地搖頭苦笑;等年輕男子好不容易吐完,站起身來就往我們這裡偷瞄,眼神空洞游移,然後臉頰一鼓,一個蹲跪下去,吐得更加厲害。
「那蠢蛋搞什麼鬼?」新谷板起臉來。
「應該是菜刑警,沒禮貌的傢伙。」
「去好好教訓他一下。」新谷雙手抱拳,握得關節喀喀作響。
那名年輕的刑警應該沒見過屍體,但也不能就這麼吐滿地,前些年還會有新谷這種刑警飽以老拳,告訴菜鳥怎麼尊敬死者,不過時代變了,我搖搖頭說:「隨他去吧。」那人可不一定是刑警,或許只是不巧逛到這裡來的會計員。
「那我們先找大官打完照面就去現場。」
「這裡是係長負責吧?」
「那是當然。」
「我想直接去現場比較好吧。」
新谷對我投以難以置信的眼神,不懷好意地笑著搖頭問:「人家說你跟老爸關係不好,是真的?」我只是聳聳肩,代表「無可奉告」。
「不行不行。」新谷邊搖頭邊離開停車場,然後大步邁向警局,半途又停下腳步回頭看我:「一家三代都是警官或許有很多問題,不過我不想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人家可是署長,立場上不算是你老爸。這就跟平常的搜查本部大案一樣,照規矩就是得先打個照面,打過照面就不必多說什麼,署長在搜查本部裡不過是掛名而已。」
搜查本部成立之後通常是由轄區警署的署長擔任本部長,但新谷說得沒錯,署長實際上並不會坐鎮指揮,主要工作是安排幹員的吃睡。
「寬英哥自己去行不行?」
「不行。」新谷握緊了拳頭輕輕捶了我胸口一下,他十五年前還是柔道明星選手,現在完全不如以往,啤酒肚開始從腰帶上緣溢了出來,但如果以為他只是個圓滾滾的胖子可就看走眼了。這突然其來的一拳,差點打得我失去平衡。
「別胡說八道了,快點。我也不想看什麼親子相擁的感人畫面,麻煩正常點就好,懂嗎?你又不是小朋友了,應該沒問題吧?」
正常才是最困難的地方。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最後什麼也沒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情,說出來了別人也不懂,更不希望別人來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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