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警視廳科學特搜班:綠色調查檔案》內文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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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視廳科學搜查研究所中設置了特搜班,已是全國警政人員眾所周知的事實。
新設當初尚在試行階段時,警視廳科學特搜班的成員經常遭刑警白眼以對。畢竟「特搜」這兩個字,原本是專屬於偵查員,特搜班的成員連警察都不是,是技術人員。他們的主管是高考出身,這一點也引來第一線刑警的反感。本廳的刑事部與轄區的刑事課都有鑑識單位,沒有特別要科學搜查研究所的人出場之必要,反正他們也派不上用場,一定很快就解散了──過去這些刑警都曾這麼想。
然而,他們算錯了。
警視廳科學特搜班(Scientific Taskforce)簡稱ST,已數度破解了複雜離奇的案件,如今偵查員也不得不承認ST的實力。
ST這群人的辦公室,被稱為「ST室」,由於當初是暫時組織的單位,只被分配到過去用來作為倉庫的空間,雖冷清,但他們卻毫不介意。
時至暮秋,已漸漸感覺得到冬日的氣息。明明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晴天,陽光卻灑不進ST室,因為這裡的窗戶是朝北的。
背窗而坐的百合根友久在悄然無聲的ST室中不知如何自處。
ST令刑警反感的原因之一,即有個高考出身的主管,指的便是百合根。ST在組織上與「係」同級,因此百合根的正式職稱是「係長」,但ST的成員都喊他頭兒。百合根不知如何自處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在這個辦公室裡,絕大多數時間他都處於這種狀態。
ST有五名成員,百合根剛開始領導他們時,曾努力想跟一般單位一樣,與他們進行日常對話,也試著想稍微了解成員個人的生活狀況,然而他的努力無不以失敗告終。五名成員在辦公室待命時彼此之間幾乎不交談,因此就像今天這樣,整間辦公室一片沉默。
從百合根所在之處看過去,正面是對外出入的門,門的兩旁是收放資料等物的鐵架。
一般警察辦公室的桌子都是面對面併排成中島型,好處是所有人一抬頭便就能舉行偵查會議。然而ST辦公室的辦公桌除了百合根的之外,全都面向牆壁。
從百合根這裡看過去,右手邊最遠的地方,也就是最接近門口的位置,坐的是第一化學專員黑崎勇治,負責化學、毒氣意外等的鑑定工作。
黑崎的嗅覺異常靈敏,在進到ST前,他的外號是人肉嗅覺感測器。所謂的人肉嗅覺感測器,指的是氣相層析質譜儀,將沸點高達七百度的揮發性物質(氣體、液體)加以分離、識別的分離分析儀器。人類的嗅覺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到達質譜儀的程度,然而歷經幾次共同破解的案件,百合根親眼見識到他的嗅覺的確非比尋常。
黑崎長長的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看上去頗有日本武士之樣。事實上他還真有柔道等好幾種古武道的真傳,一有空便會翩然步上武者修行之旅。他沉默寡言,非必要絕不開口。
黑崎的座位旁邊坐的是物理專員結城翠,她的專長是電路機械等意外的鑑定、聲紋等音聲的鑑定、槍枝的彈道比對等。
她一如往常地穿著暴露的服裝,白色安哥拉毛衣的領口挖得很深,豐滿胸部形成的乳溝清晰可見,黑色皮短裙底下伸出的一雙長腿正蹺著,微鬈的波浪長髮自然地披在背上。
她在辦公室裡總是戴著耳機聽著隨身聽。沒有人知道她在聽什麼。百合根也曾想過要問她,但一直遲遲沒有機會,只知道她若不戴著耳機聽點什麼,什麼聲音都逃不過她異常靈敏的耳朵。比方說,有人打電話給百合根,翠連對方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她戴著耳機,是為了她自己,更是為了不侵害身邊的人之隱私。
翠旁邊,即坐在最靠近百合根位子的,是第二化學專員,毒品、藥品、毒物專家山吹才藏。他的光頭加上背脊挺得筆直的模樣,總令人聯想到出家人,實際上他確實擁有禪宗的僧籍,家裡即是曹洞宗的寺院。百合根打從心底慶幸坐在他旁邊的是山吹,這個辦公室裡就只有山吹肯和他多說兩句話。
而面向另一側牆壁,最靠近門口的位子,則是屬於文書鑑定專員青山翔。
青山是心理學專家,心理鑑定、測謊、不明文本和筆跡鑑定他都在行,而最近新興的人物側寫也是他的專業領域。他擁有驚人的美貌,在他的美貌之前,絕大多數的人都會不知所措。百合根從他身上切身領悟到,美是一種力量。
美麗的青山翔的辦公桌卻亂得要命。所有的文件、書籍全都以不同的角度擱置著,因為青山有秩序恐懼症,在井然有序的地方會坐立難安。青山旁邊的座位是空位,他桌上雜亂堆積的文件隨時都會倒塌崩落,沒有人願意坐在他旁邊。
而這一排座位最靠近百合根的,是負責法醫鑑定的赤城左門的位子。赤城算是ST的領隊,但他本人卻說自己不是當領導者的料。
就百合根看來,沒有人比赤城更適合當領導者。
赤城擁有醫師執照,是個正牌的醫師,但因患有社交恐懼症,最後選擇了法醫學。患有社交恐懼症的醫師無法面對病患仔細問診,赤城雖克服了社交恐懼症,但在實習醫生時代發生了一些事情,還是多少殘留著畏懼女性的症狀。
「哎唷!」
靜悄悄的ST室裡響起了青山的怪叫。
「還是不行!」
百合根不由得看著青山,而青山則是盯著被文件掩埋的筆電螢幕看。
「怎麼了嗎?」百合根問。
「辛島秋仁的音樂會啦!」青山一臉不滿地說,「新東京愛樂的特別音樂會,辛島秋仁指揮,小提琴手請到柚木優子來擔任。」
「啊!」百合根說,「那個,我有票。」
「真的?」
「嗯,S席的兩張。」
「S席?那是白金席吔!」
「因為我爸有點關係,人家給的。」
「哦?頭兒的爸爸是做什麼的?」
「說到這,從來沒聽過頭兒談這些。」山吹說。
「你們不也都不談自己的私事不是嗎?」
百合根一這麼說,青山一副哪有的樣子答:「沒有啊,我們現在不就在談私事嗎?」
明明最不願意談私事的就是青山,就連這間辦公室裡的氣氛、話題,不都是被青山所左右嗎?百合根心中暗自嘆息。
「如果你想要的話,票可以轉讓給你。」
青山的臉頓時亮起來。
「真的嗎?頭兒不去?」
「嗯,我對孟德爾頌沒什麼興趣。」
「S席,一張是一萬吧?兩張就兩萬。」
青山要從錢包拿錢。
「票在我家,我明天帶來,錢到時候再給我就好。」
「你可別到時候又改變心意喔!」
我又不是你──百合根把這句話吞下去。
「放心。」
「不過,」山吹說,「真沒想到青山會喜歡古典樂。」
「為什麼?我喜歡古典樂很奇怪嗎?」
「古典樂,怎麼說呢,是一種協調的音樂不是嗎?我還以為你會討厭。」
百合根也感到很意外,就像山吹說的,他也以為有秩序恐懼症的青山受不了古典樂這種一板一眼的音樂。
「我不認為古典樂很協調啊,聲音的強弱、樂器的組合、每個指揮家指揮出來的樂音也不同,比起流行音樂更沒秩序,這才有意思啊。」
聽了青山這番話,百合根說:「龐克搖滾才沒有秩序吧?」
「那只是一直重複單調的和弦啊,八拍的節奏也好單調,乍聽之下是沒秩序,但其實根本就被秩序給制約了啊。」
「那爵士樂呢?爵士樂的即興演奏不是非常變化多端?同樣的演奏無法重來,應該是沒有秩序吧?」
「爵士的即興演奏也是被和弦給限制了,就算不被和弦限制,也會被調式綁住。從這個角度來看,古典樂在和弦的變化,也就是裝飾奏(Cadenza)的組合複雜多了。」
百合根說:「可是那也只是把樂譜上的符號原封不動地演奏出來吧?」
一聽這話,青山便不屑地微微蹙起眉頭:「把樂譜上寫的東西演奏出來,說得簡單,你知道那是多麼了不起的一件事嗎?不然,怎麼可能會有這麼長的歷史。就算是同一個交響樂團演奏同一個作曲家的交響樂曲,樂音也會因為指揮不同而不同,所以才有趣。」
「這樣啊。」
「像這種不插電的樂器聲,是最沒有秩序可言的,不信問翠就知道了。」
百合根朝翠看過去,她依舊是戴著耳機,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看著雜誌。百合根不認為翠在聽他們的談話。
山吹對翠說:「是這樣嗎?」
翠轉頭看山吹,原來她都聽到了。
「對啊,因樂器不同而表現出不同音色,是因為人們聽得見的泛音的組合很複雜的關係。」
山吹問:「泛音的組合?」
「對。」翠回答,頭上依舊戴著耳機。
「純音,也就是正弦曲線的聲音就像廣播報時那樣,一點味道也沒有。以純音為基本音,而頻率為其整數倍的音,就叫作泛音。這些泛音混合起來就成為一個東西特有的音色,所以每種樂器聽起來才會各有不同的音色,若是用示波器來看,會呈現不同的波形。你們寺裡的鐘和別的寺裡的鐘音色不同,也是同樣的緣故。」
「為什麼會扯到那麼遠去。」赤城通透而低沉的聲音響起。「青山聽古典樂是什麼大問題嗎?」
百合根慌了:「也不是,只是有點意外。」
「青山有事沒事就會搬出一些歪理,但簡單來說就是個人的喜好,沒有什麼道理可言,所以青山討厭收拾整理,可是喜歡古典樂,就只是這樣。」
山吹說:「這麼說就一點樂趣都沒有了。」
百合根也這麼覺得,ST室難得有個話題可以聊得這麼熱絡。
「我倒是比較好奇,你這麼容易膩,在古典樂演奏結束之前能不能一直坐在位子上。」赤城說。
「我可是會認真聽的啊。」青山說。「不過要是讓我覺得膩了,聽到一半會離席就是了。」
「我就知道。」赤城對百合根說,「我看你最好還是重新考慮要不要把白金席的票讓給他。」
「放心啦!」青山說,「指揮可是辛島秋仁呢!而且小提琴家柚木優子也會回日本。」
「辛島?誰啊?」赤城不感興趣地問。
「你不知道辛島秋仁喔?」青山驚訝地反問。
「我對音樂沒興趣。」
「但這可是,現在當紅的話題啊!」
「你要是以為每個人都知道當前的話題,那就大錯特錯了。最近,醫學界最大的話題是輔酶Q10,你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
「所以啊,音樂方面的事我也不知道。」
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吧,百合根心裡這麼想,但什麼都沒說。
青山解釋:「辛島是出生於日本的天才指揮家,現正受到全世界注目的年輕好手,他一直都在歐洲活動,這次是為了新東京愛樂的特別音樂會才凱旋歸國。他曾經留學維也納國立音樂學院,向漢斯‧史瓦洛夫斯基學習指揮,還曾指揮過維也納愛樂呢!其他像是哈雷管弦樂團啦,巴黎管弦樂團啦,反正就是在很多管弦樂團擔任過客座指揮。」
「哦。」赤城似乎不感興趣。「頭兒,你的票有兩張?」
「嗯。」
「青山,你要找誰一起去?」
「我還沒想,不過,翠妳要不要去?」
翠一臉納悶地看向青山,問:「我幹嘛要去?」
「妳上次不是在聽莫札特的CD嗎?」
「那只是我聽說莫札特的音樂裡有很多高頻,可以平穩心緒才聽的。」
百合根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可以問他之前就一直很好奇的問題,ST室裡難得這麼熱烈地談工作以外的話題。
「翠,妳平常都在聽什麼啊?」
翠轉頭看百合根,指指她的耳機問:「你說這個嗎?」
「嗯,都是在聽音樂嗎?」
「偶爾啦,不過通常是什麼都沒聽。」
「什麼都沒聽,為何還戴著耳機?」百合根說。像他們這樣交談的時候,翠也不摘下耳機,百合根也覺得很奇怪。
「這個是抗噪耳機。」
「抗噪耳機?那是什麼?」
「就是會降低雜音的耳機,它會自動產生和噪音音波相位相反的訊號來抵消噪音,可是也不是可以完全抵消,還是聽得到說話聲。要是接上CD或MD播放器,也跟普通的耳機一樣可以聽音樂。它可以消除四周的噪音,所以讓人可以在安靜的環境裡聽音樂。」
「那妳都聽什麼樣的音樂?」
「什麼都聽啊,除了搖滾以外。」
「妳討厭搖滾樂?」
「因為搖滾樂的低頻最多,像貝斯、鼓的聲音都是。人處在低頻之中,就會產生不安的感覺。」
「是喔?」
「有學者認為這是人類祖先的記憶,像是微風吹動樹葉或是溪流潺潺的水聲、平靜的浪濤聲,這些大多都是高頻,聽了高頻的聲音就會感到心情平靜;像地鳴、雷聲、強風、濁流等等的聲音大多為低頻,可能是在記憶深處和自然災害連結在一起,所以人類感受到低頻就會不安。蓋在主要幹道或高速公路旁的房子,成天都在低頻的包圍之下,所以有統計資料顯示,在這類環境中罹患憂鬱症的患者會異常暴增。」
赤城說:「竟然說憂鬱症是起因於低頻,我並不相信這種統計是有效的。」
「我沒有說那會導致憂鬱症,只說低頻會對人類造成負面的心理影響。」
「總之,音樂會妳去不去啦?」青山說。
百合根心想,青山已經開始對這個話題生厭了。
「什麼音樂會,別鬧了!要被人圍住一直坐在室內,光想我就不寒而慄。」翠說。
也對,翠有嚴重的幽閉空間恐懼症。
百合根無法想像,但既然有嚴重的幽閉空間恐懼症,應該會討厭電影院或音樂廳吧。兩邊都坐了人,就連百合根有時候都會覺得很拘束。電影或表演一開始,會場的門就會關閉,形成一個封閉的空間。的確,想離開隨時都能離開,像青山就很可能會中途離席,但這麼做會引人反感,一般人通常都會忍耐,百合根也曾經好幾次在電影院裡憋尿。音樂會對翠來說是難以忍受的吧,那是一個心理上的封閉空間。
「哦,那我再找別人。」青山說。
「和頭兒一起去如何?這樣你只要買一張票就好了。」赤城說。
「和頭兒喔?」
青山朝百合根看。他的美貌瞬間讓百合根心慌意亂。青山的美貌和翠的暴露實在無法說習慣就能習慣。
「我再想想看好了,反正音樂會是一個月以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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