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期》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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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田川亮太在早上八點十分抵達警視廳。
警視廳的上班時間比任何一間公家機關都要來得早。宇田川昨天處理了一疊累積許久的文件,工作到很晚。
被調到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也一年了,來到這裡以後才具體感受到文書工作特別繁雜。若遇到有搜查工作須外出辦案時,很快就會累積一疊待處理文件,之後得工作到深夜才下班已不是什麼稀奇事。
即使如此,早班的刑警還是得在早上八點十五分到班,是以當警察的大都會慢慢習慣睡眠不足。三十二歲的宇田川是巡查部長,雖稱不上是已經練就出一身警察的體質,但仗著年輕還算過得去。
宇田川腦袋放空等著電梯,有人拿東西敲了敲他的肩膀,一回頭看見手上拿著體育報的蘇我和彥對他咧嘴笑。
「是你呀。」宇田川說道。「還真是好久不見了。」
「什麼呀,別一臉死氣沉沉的。」
「昨天又加班到深夜。」
「刑警真辛苦呀。」
「公安部應該也沒好到哪裡去吧?」
「雖然是公安部,但我是總務課呀。」
蘇我的臉上總是掛著淺笑。他的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不過身材偏瘦,讓人絲毫不覺得壓迫。
宇田川對蘇我的印象並不深,他不是個熱血積極的人,從一進學校的初任科課程(譯註:警校生須通過六個月的學科及術科課程後,才能成為正式警察)那時就是如此。宇田川與蘇我是同期入校,年齡也相仿,一樣都是從私立大學畢業才去考警察。
宇田川以成為刑警為目標,雖然大家都說刑事部是與升遷無緣的部門,不過刑警工作有其成就感與價值,至少宇田川是這麼想的。
刑警可是犯罪搜查的最前線呀!大部分的年輕警察應該都以刑警為第一志願吧。
宇田川積極投入刑警工作的競爭,從一開始執行交通勤務時,便主動向前輩及上司表達自己對搜查的想法,即使是像腳踏車竊案或順手牽羊這種日常生活中的犯罪,他也用心設想、觀察入微。
相較之下,在蘇我身上就一點也看不出進取之心。
當初被分派到地域課的時候,即使兩人所屬警署並不同,也會在休假日或下勤務時相約去喝酒。他們常會從居酒屋順勢喝到酒店,但就連面對酒店小姐,蘇我也從不積極表現自己,總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凡事順其自然」是他的風格。
如此隨遇而安的蘇我,卻在兩年前受到警視廳公安部的長官賞識,拔擢他進到警視廳。這個消息傳到了宇田川耳裡,完全不清楚他升遷的契機是什麼,公安部的內部消息不可能會透露給轄區知道,蘇我也對他三緘其口。
宇田川很不甘心,蘇我竟然比每天努力耕耘的自己早一步進入警視廳。蘇我進到警視廳這件事本身一點也不重要,令宇田川在意的是蘇我受長官注意進而獲得拔擢的傳言。
宇田川比蘇我更早就通過巡查部長的遴選考試,而蘇我還只是巡查就被調到警視廳,之後才升上巡查部長。
這段期間,宇田川終於如願成為了轄區刑警,腳踏實地執行警務工作。原本這樣應該就心滿意足了,畢竟他並非想要平步青雲,而是一心想當個刑警。倘若蘇我沒有進入警視廳,或許宇田川會以身為轄區刑警而自豪並努力工作。
男人真是一種嫉妒心強烈的生物。如同戀愛關係當中,相較於女人,男人的獨占欲望強烈、嫉妒心也特別重,工作上也是一樣的道理。愈有野心,就愈會嫉妒。
宇田川覺得自己毫無疑問是個野心強大的人。
蘇我進入警視廳的一年後,宇田川終於如願調到警視廳刑事部的搜查一課。宇田川認為,是他無時無刻都在鍛練自己的敏銳度而深獲上級賞識,才得以被拔擢進警視廳。
這麼一來,就能與蘇我平起平坐了。宇田川期待著與蘇我在警視廳裡相遇,想當面對他說「我也到這兒來了」。不過,兩人相遇時蘇我只說了一句「嗨!」看來是從未把宇田川放在心上。蘇我本就不是會在意小事的人,說不定只是宇田川將自己看得太重。在那當下,宇田川感到無以名狀的自卑,就像被人揭露自己的心胸有多麼狹小。
總之,蘇我就是這麼一個曾讓宇田川視為競爭對手的人。

蘇我抬頭仰望著電梯的樓層顯示變動,邊對宇田川說:「最近很難得見上一面呢。」
宇田川答道:「誰教我們一個是刑事部,一個是公安部呀。」
「再找時間去喝一杯,找間酒店吧。」
「你這傢伙,明明去酒店也一點都不開心。」
「沒那回事,跟你一起去就很開心呀。」
高樓層專屬的電梯來了,蘇我走進那部電梯。
「那,下次再約。」
只停高樓層的電梯門關上。宇田川等刑警所搭的是只停低樓層的電梯。
其實只是部門所在的樓層不同,但搭乘不同部的電梯,似乎述說著雖同為警察,升遷的機會卻無法相比擬。宇田川厭惡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的自己。
 
上午,宇田川依舊必須埋首於文書工作,再加上身為菜鳥,還得多處理前輩丟給他一些雜事。
宇田川隸屬於刑事部搜查一課第五係,一個係通常有十到十二名的調查員,第五係共有十二名。
係也被稱為班,至今還有許多人把係長稱作班長。第五係的班長是四十五歲的警部名波孝三。一般都是以整個班為單位來行動,傳統上也多以兩人一組進行搜查。
常跟宇田川搭檔的是五十一歲的警部補植松義彥。光看年紀與官階,就知道植松已不在升官的路上。
這樣的人會待在警視廳搜查一課,這件事本身就很稀奇。不過,聽說課長十分信賴植松的能力。
他可是最像刑警的刑警呀,宇田川也這麼認為。只是他對下屬相當嚴厲,作風保守且頑固,坦白說,宇田川在進到警視廳的這一年,始終覺得處處受限,植松也常派些雜事給他做,要處理雜事而耗費的時間可不是開玩笑的,有時就連吃個午餐也會被打斷,植松總是要他明確交代什麼時間會去哪裡。
有事的話,打手機把人叫回來不就得了嗎?宇田川雖這麼覺得,卻不敢說出口,要是說了,一定會被植松怒斥,並對他說教說上一陣子。
 
這天,已經過了中午,宇田川心想也差不多該吃午餐了。他跟植松報告,植松卻要他等等,同時目光緊盯著係長。係長正從位子上站起,往管理官的方向走去,看來植松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動靜。
「要出外勤嗎?」宇田川問。
「應該是,課長剛剛把管理官叫過去了。」
「共同聯絡的無線電並沒有任何動作呀。」
「所以,是還在進行中的案子。」
周圍的員警也觀察到有動靜,接連把原本正在處理文書的電腦關掉。
一如預期,係長下達了出動的指示。
「到目標地點搜索。目的地是特定黑道組織的事務所。由於是支援組織犯罪對策部(簡稱組對部)第四課的工作,就依照他們的指示去做。」
之後,說明了該黑道組織的名稱及地址。
「搜索黑道事務所,應該是組對部的工作呀,為何得要出動搜查一課?」
宇田川不經思索的一句話,讓植松把目光轉向他。
「你這蠢蛋,聽了該組織的名稱你還沒想到嗎?不是跟我們正在處理的案子有關?」
宇田川在心中驚呼。
「是十天前那件命案嗎?」
「廢話。走了,別慢吞吞的!」
十天前,月島署轄區內發現了一具被刺殺身亡的屍體,在晴海的運河裡被撈起,全身腫脹。
機動搜查隊前往調查,與轄區的刑事課展開了初步搜查。由於案情明確,派發給警視廳搜查一課,宇田川所屬的第五係也到了現場。
在發現屍體的三天後,查出被害者的身分是某黑道組織的幹部。組對部手上有詳盡的黑道組織幹部資料,因而得以確認死者的身分。
一般來說,應該會成立特別特搜總部,宇田川等相關單位的人員也會被納入,但由於被害者是黑道成員,而由組對部接手進行調查,這樣的情況下,宇田川所屬的搜查一課第五係應該就不會再參與,卻又被點名要出動,想來應該是要進行地毯式的搜索吧。搜索及查封都得使出人海戰術。
係長說出的組織名稱,是與被害者所屬組織對立的關東某特定黑道組織,聽到這裡還沒聯想到其中的關係,被植松罵一頓也沒話說。
直覺不夠敏銳的人不配當刑警,宇田川真心這麼認為,更別說是警視廳的刑警。
「既然是到現場搜索,那麼應該已經鎖定犯人了吧?」
宇田川在踏出搜查一課時向植松問起。
植松臉色嚴峻地說:「這是當然,不過,不僅是這樣。」
「意思是?」
「組對部的那些人想趁這個機會擊潰該組織。他們應該是想利用這次的命案,找出其他事由把裡面一些人也都拖出來。」
「原來有這樣的打算呀。」
事情大致就如植松所預測的,組對部從以前就在等待打擊黑道組織的機會,想藉他們發生衝突之際,趁機一網打盡。
此次出動的目的地是位於赤坂六丁目的某棟大廈,在泡沫經濟時期,許多黑道將事務所設置在此,那些黑道成員也曾意氣風發,但如今已經逐漸從該地撤退。這次被鎖定的組織是經歷了低迷景氣後還殘存下來的,現在這個世界,就連黑道也有贏家與輸家之分。
宇田川等人並沒有直接前往目的地,他們首先得先到月島署的特別特搜總部與其他調查員──組對四課及月島署的員警會合。
為何要刻意繞這麼一圈,其中是有原因的。
現場搜索事關重大,必須謹慎處理,時機若沒抓好,可能就會讓重要的證據或犯人從手中溜走,因此搜查人員之間的合作至關緊要,必須確保彼此的步調一致。
組對四課課長站在參與這次搜索的調查員面前說道:「勞煩各位了。關於這次的搜索與收押都請遵照組對四課的指示,務必不要輕舉妄動,沒問題吧?那就拜託大家了。」
組對四課的課長完全不說些鼓舞士氣的廢話,想必是個優秀的警察吧,宇田川心想。愈是無能的管理階層,廢話就愈多。
調查員在下午一點二十分抵達現場,下午一點二十三分出示了強制搜索令,當下事務所裡氣氛一陣緊張。
雖然現場的黑道成員並沒有做些放狠話的蠢事,但也不是乖乖合作。
事務所內的格局是寬闊的三房兩廳,這棟大廈並不對外租賃,當初應該是高價買下。
搜查作業順利進行,宇田川所屬的搜查一課第五係調查員也依照組對部的指示動作,他們都很習慣執行搜索或收押行動了。
不過,組對四課課長那句「不要輕舉妄動」猶如一根心頭刺,不管做什麼都得向組對部的調查員確認,真是麻煩。
比方說帳簿之類證物是由組對部負責搜索扣押。現在這時代,連黑道也進化為經濟犯罪的模式,聽說組對部裡面有不少人也懂會計、財務。通常重要的文件資料會放在最裡面的房間,宇田川被分配到調查辦公室出入口附近的置物櫃,心想,說不定會發現手槍或匕首之類的武器。
以前的黑道會在警方搜索時故意在顯眼處放置手槍等物品,讓警方扣押這些證物,以違反《槍砲彈藥管制法》將幾個人送辦,藉以混淆警方的注意力,使其不去深入搜查其他地方,一方面不讓警察丟面子,組織也不會受到致命的打擊。據說此方式盛行了好長一段時間,特別是轄區警署與黑道很容易形成這樣的默契,不過現在的時代已經不一樣了,組對部的作法是不容任何僥倖存在的。
宇田川正要打開櫃子裡的紙箱時,突然某處傳來大聲呼喊。
「有人逃跑了!」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宇田川一看,有個人正往門口衝去,數名調查員隨後追上。逃跑的那人穿著深藍色短外套、黑色長褲。宇田川也跟著追出去,根本來不及思考。
事務所位於大廈的五樓,逃走的那名男子循樓梯而下,調查員也跟著追下樓,出了一樓大廳,調查員兵分左右兩路。不知那人逃進哪條巷子,眼前已看不見蹤影。這一帶有許多狹窄的巷道,宇田川往左邊追去。
人在瞬間要下判斷時會往左邊走,以前好像在哪本書裡讀過這樣的論點。比方說電影院發生了火災,眾人會聚集到左邊的門口;田徑場上的跑道也是向左彎。
往左追去的調查員包含宇田川在內共四人。相信現在應該有人已經跟轄區警署聯絡,通報逃跑男子的資訊。
前方巷子一分為二,調查員於此再分兩組各兩人繼續追捕,宇田川進入較窄的巷子中。明明是在熱鬧的赤坂市區正中心,這一帶卻是歷史悠久,環境清幽的住宅區。
巷道又再次分岔,一同追捕的調查員對宇田川說:「你去那邊,我走另一條!」
宇田川依指示前往,向前跑了沒多久,卻遇上車道,眼前是一棟看似飯店的大型建築。
走出小巷,宇田川駐足不動,已完全失去逃走男子的蹤跡,能做的就只能祈禱其他調查員找到他了。正當這麼想的同時,宇田川望向右邊,那是與赤坂通交叉的十字路口,視野之內閃進一名似曾見過的人,穿著深藍色外套與黑色長褲。不會錯!就是那名男子,雖只是瞬間瞥過一眼,卻掌握到他的特徵。
男子在巷子裡左彎右拐甩開追捕他的調查員,最後出現在眼前。這是幸運之神對宇田川的眷顧,抓住那傢伙就能立下一大功績。
宇田川朝他奔去,男子正要招計程車,仍一面警戒著周圍變化。他察覺到宇田川,又想逃跑。宇田川心想既然發現他,天涯海角也要將他抓到手。
不過,男子卻沒有逃跑。這麼一來就簡單多了,宇田川這麼想的同時,瞬間卻遭到撞擊,因為完全沒有預期,就這樣整個人被撞倒在人行道上。
腰部被撞擊,使他倒向柏油路,一陣悶痛襲來。撞倒宇田川的那個人倒在他身上。
宇田川正想要推開那個人,此時卻聽見震天價響的聲音,是槍聲!宇田川瞬間凍結,那一發槍聲使他動彈不得,恐懼讓他口乾舌燥,即使如此宇田川仍緊盯著逃走的男子,他穿越車道,招到一輛計程車立刻坐了進去,計程車司機並未察覺這裡發生的事,否則應該會把車停下來,但車子卻載著男子往日枝神社方向奔馳而去。
 
「你這傢伙找死嗎?」
聽見這句話,宇田川此刻才把注意力轉回倒覆在自己身上的人。
「蘇我?」宇田川目瞪口呆地望著對方。「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巧合啦,巧合。我到這附近來辦事,發現好像有什麼騷動,一看狀況發現你正被人用槍瞄準,一時管不了這麼多就衝出來了。」
宇田川這時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差點被槍擊,忍不住顫抖。即使未中彈,但被開槍還是令人害怕。
「你是不是應該要盡快回報狀況?」蘇我站起來,以不符眼下狀況、語氣慢悠地說。
宇田川也打算站起來,卻因恐懼而膝蓋打顫,好不容易才勉強站起,他拿出手機撥給前輩植松。
「怎麼樣?」
「犯人坐上計程車,沿赤坂通往日枝神社方向逃逸。」
宇田川告知了計程車公司名稱,但並未看到車牌號碼。
「了解。」植松回道。「你馬上回來!」
掛上電話,宇田川對蘇我說:「你救了我一命。」
「我可不想看到跟我同期的人在眼前殉職呀。」
「無論如何,謝了。」
「道謝就不用了,若換作你站在我的立場,也會做一樣的事吧?」
是嗎?在自己也可能在被槍擊的危險之中,真能夠瞬間衝出來救對方嗎?宇田川心中沒有答案。
「那我回去工作囉!」蘇我對他說,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離開。
目送他瘦長的背影遠去之後,宇田川也回到搜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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