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東》推薦文──彷如被釘住的蜥蜴 ╱ 傅月庵

 
宮本輝年輕時,與母親相依為命。家境差,搬來搬去。某次又要搬遷,拆下一個舊木架時,赫然發現,架後一隻蜥蜴活生生被釘在牆壁上。宮本輝想起這三年來蜥蜴所吃的苦頭,餵食牠的同伴的可佩,冥冥中自己所鑄下的錯誤,以及蜥蜴、鐵釘、我三者命運交叉到同一點上的不可思議,滿心懺悔,更為了「該不該拔出鐵釘?」「如何拔出?」而苦惱不已。
「我開始覺得在我自己的身體裡面也插著一根粗粗的、生了銹的釘子,哪怕要經歷出生入死般的痛苦折磨,我也非要把它拔出不可。」宮本在一篇名為〈蜥蜴〉的隨筆裡如此寫道,所受震撼可想而知。
 
為什麼不死呢?
 
日後他更以此為楔子,寫出了半自傳小說《春之夢》。書中極其深刻地描述這隻被釘住的蜥蜴小金對他的衝擊:
 
「你啊!被釘子釘住,卻死不了……為什麼不死呢?小金!為什麼還活著呢……?」
「小金!你為什麼會生為蜥蜴呢……?我又為什麼生而為人呢?喂!這當中應該有一個道理才對啊!你怎麼想的呢?」
 
整部小說就在這種疑惑中向前展開,最後男主角(或說宮本輝)恍然若有所悟:
 
「人類所定的法,無論怎麼重,也無法真正懲罰罪人。但是,不管如何也逃不過創造人的那個法。有一個創造無數生命、花草樹木的法。眼睛看不到卻儼然存在的法。四季輪替、潮退潮滿、讓人幸福或不幸、有生有死的法。」
 
因此,他毅然決然將鐵釘拔起:「小金!釘子一拔起來,春天就到了。」誰知拔起之後,看似殘弱的蜥蜴竟不可思議地消失不見,不知其生死下落了。
宮本文學疆界幾乎就是隨著這隻「被釘住的蜥蜴」而不斷往外開拓的。
 
宿命之「絆」
 
人生而不孤獨,父母、手足、親人,或全或不足,但總不至於沒有。隨著年齡增長,這個網且越形綿密,妻兒、姻親、師長、朋友……縱橫交織,一圈又一圈。這一人際網絡,日本人稱之為「絆」(KIZUNA),原本指綁住馬、狗的韁繩,後來引申為因為感情——尤其血緣、愛情——所產生的紐帶關係,中文一般譯為「深厚情誼」,但其實一切的人情非善非惡,亦善亦惡,越是深厚,越是難說。於宮本輝而言,是即「那根粗粗的、生了銹的釘子」。至於人為什麼會被這根釘子給釘住了呢?他的看法是:
 
「為何那般惡質,令人討厭的男人身邊,卻有那般善良、美麗的女人呢?世間就有這種令人百思不解的夫婦。然而,若進一步觀察就會恍然大悟。在人的本質中,他和她之間存在著一種眼睛看不見的相同點,稱之為『性癖』,用佛教的說法就是『宿命』或『宿業』」
 
另一篇隨筆〈命之器〉裡,他是這麼說的。這一說法恰恰呼應了前述「眼睛看不到卻儼然存在的法」云云。
「絆」的人情網絡裡,最關鍵的中心點,毋寧「夫妻」這一關係。「己身所從出」、「從己身所出」的血緣,無不源自於此不同血緣的男女結合,方始開花結果,代代傳承。但也因來自不同血緣,這一關係,遂具有主動性,可結可解的。日本昔時也稱結婚為「結緣」,離婚為「離緣」。此緣為何起滅?《楞嚴經》云:「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恰恰說明了「夫妻」這一關係的特殊性:比血緣還密切,卻並非血緣;雖可結離,卻難淨盡。
 
為什麼要死呢?
 
或許深凜於這一特殊性,宮本輝曾對此再三致意,光就我們所知的中文譯本,他便曾將三對夫妻置於極端的「絆」境之中,寫成小說:〈幻之光〉的「你」和由美子,《錦繡》裡的的有馬、亞紀,以及《月光之東》的慎二郎、美須壽。所謂「極端」,則是丈夫以激烈的自殺手段,達成離緣的目的。這一自殺,或成或不成,但無一例外的是男方緘默不語,不曾留下隻字片語的遺書,妻子因而痛苦萬分,深感遭受背叛,而於內心不停吶喊:「你為什麼要死?你這麼做,究竟是想走到哪裡去?你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這三篇人妻尋找丈夫自殺原因,或說自我療癒的小說,〈幻之光〉寫於一九七九年,是一篇典型短篇小說;《錦繡》寫於一九八二年,介於中、長篇之間;《月光之東》寫於一九九八年,乃不折不扣的長篇小說。從表現技法來看,前者以第一人稱敘事,次者以書信對寫而成,最後則是夾雜有書信體、意識流、多人稱視角,繁複多元。從主題、技法的演變,我們當可相信,一如《泥河》、《螢川》、《道頓堀川》,此乃宮本輝不說自明,跨越二十年時光所寫成的另一「三部作」,《月光之東》則是最後的扛鼎之作。
 
剝洋蔥的遊戲
 
《月光之東》以敘事者「我」於婚禮時收到的一封不署名電報,內僅「來找我」三字開場,啟人懸念,步步進逼。就在讀者認定「我」是主角之時,卻驀然發現他僅是多元視角之一。圍繞著一樁發生於中亞異國的自殺事件,牽涉到一名若隱若現的神祕女子,人間漩渦不停流轉,轉出了一個又一個人物、場所:學長學弟、畫廊老闆、馬場女主人、好心的叔叔、古董屋老闆、裡街酒吧、農具小屋、賽馬場……過往的青春,生者的執念,逝者的哀意,一一浮現,愈形纏縛。這部小說,飽含推理的意味,更有情慾糾結,最後點出人性的幽微,卻又能將經濟高度成長時期的昭和社會面貌描摹得精準無比,宮本輝誠然巨擘,二十年成一快也!
有趣的是,儘管小說主軸依著神祕女子塔屋米花開展,全書裡,米花真正露面不過一二場景,且幾乎都是在「對面不相識」的狀況之下。於此,尋找米花遂成了一個剝洋蔥式的遊戲:每個人都知道一點,每個人也都在探索,講講剝剝,拼拼湊湊,剝拼到最後卻似乎什麼也沒有,也似乎什麼都有,一切成空,答案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同情的理解」(Sympathetic Understanding)。或者說,因了這一理解,那根「根粗粗的、生了銹的釘子」終於被拔出來,被釘住的蜥蜴倏然消失不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所唯一能與「眼睛看不到卻儼然存在的法」相抗衡的,或也僅此了。
 
結語
 
風過疏籬,月映寒潭。人之一生,終歸徒然。所交叉走過的一切,無非尋找最終和解的過程——無論生者與生者,生者與逝者——徒然,或說空、無,識得當即解脫。
——月光之東在此。「來找我,嘿,來找我。」
(本文作者為掃葉工房編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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