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東》內容試閱

 
第一章
 

 
注視著手上那張三十六年前買的、最終沒有使用,從糸魚川到信濃大町的車票許久之後,我的視線移向車窗外,梭巡著那座橋。
颳著風雪的小鎮裡,浮現出一片枝椏怪異的樹林。
難道雪片也會折射出海市蜃樓?我凝神一看,原來是一排民宅屋頂上積了雪的電視天線。我以手指拂去了車窗上的霧氣。
一個小時前開始飄降的雪,在我來到糸魚川車站等候大糸線的電車時,變成了陣陣卷颳而起的風雪。
三十六年前,我十三歲,就讀初中一年級。至今我已想不起來,當時的我為什麼想要一個人搭電車到信濃大町去見米花。究竟我想跟她說什麼,想要做什麼呢。恐怕當時年紀還很小的我也感到迷惘吧,所以,才會只走到糸魚川車站的檢票口前,便又折返了。
但是,為什麼我沒有把這張不會再用到的車票拿去退掉呢?當時的心情我已無從追索。
「下雪了呢。」
「大町那邊沒下喔。只有山的這邊下了哩。」
車內響起從兩節連結車廂的尾端走來,坐在我座位附近,看似當地居民的初老婦人的應答。幾個放了學的初中、高中生則向前面的車廂移動。
這些中學生算是跟我差了好幾十歲的學弟妹,三十年前我也穿著同樣的制服。
由於父親換工作,我們一家在我念初一時從東京搬到了糸魚川,後來父親再度因為工作異動先單獨到仙台就任,那是在我初中即將畢業的兩個月前。
畢業典禮結束後的第三天,我和姊姊、媽媽也搬到了仙台,從此再也不曾回過糸魚川。
「哎呀,沒穿襪子。真佩服現在的年輕人,為了趕時髦,也不怕冷到。」
「我們卻是連穿三條毛褲還不管用,腰間一樣直發冷。」
看不見橋了。隨著停靠的根知、平岩、中土等小站過去,雪片變得愈發粉碎,有時甚至碎得讓人誤以為是一片濃霧。過了白馬站那一帶,雪停了。
抵達暮色低垂的信濃大町後,我走向站前唯一一輛候客的計程車,將寫著地址的便條紙出示給車內的司機看,告訴他我想去這個地方。
司機看著便條紙,一臉詫異地說道:「這兒沒有這個地名啊。確定是在大町嗎?」
他拿出信濃大町周邊的地圖查看,並沒有找到便條紙上寫著的地名。
「那麼,您知道一家叫做瀨戶口的汽車修理廠嗎?好像是在往大町水壩的路上。」
司機說他知道,不過那家修車廠早就歇業不做了,現在改成開加油站。
「那地點比較靠近黑部。大概都有五、六年了吧,老闆把生意交給下一代後,修車廠就停業並搬走了。」
我瞥見今晚要投宿的飯店名字也在地圖上,就在司機手指著的那一帶。
坐上計程車後,我說了飯店的名字,然後問道:「從飯店能走路到那間加油站嗎?」
我在想是不是要先到飯店辦入住手續。
「走路的話大概要二十分鐘吧。不過那一帶都是坡道,往下走還好,爬上去就有點吃力了。」
第一眼看上去不苟言笑、年紀與我相仿的司機,車子發動之後便講起瀨戶口修車廠的事,一路上幾乎沒停過。
瀨戶口家的長女小學和初中都和他同校。那女孩因為大了肚子,高中畢業沒多久就結了婚。他們家的長子與妹妹的結婚對象起了衝突,還差點鬧上派出所。
長子高中休學之後,曾經在家裡幫忙過一陣子,妹妹一結婚,他就說要上東京去工作,離家了。他把弄大妹妹肚子的那個男的打傷這件事,一直是兩家之間的芥蒂,也許他覺得自己留在家裡會讓大家都很尷尬吧。
而瀨戶口家之所以會把經營不善的修車廠收起來,賣掉土地,換個地方開加油站,還真多虧了小兒子非常精明能幹。總之,說到哪裡有錢賺,沒有誰比這傢伙更有眼光了。
過了十年左右,長子回家來,發現家裡一切都變成弟弟說了算,待了不到半年就又走了。
那個時候,長女正好和丈夫分手,把孩子留給夫家,也回到娘家來。現在她在信濃大町附近開了間小餐館,在她弟弟方方面面的關照下,說起來生意還挺不錯的……
「在信濃大町車站的附近嗎?」我問,「店名叫什麼?」
「叫黑部屋。」
「那,可以帶我到那邊嗎?」
我感覺問女性比問男性更容易打聽出些什麼。
「要掉頭回去嗎?」
司機把車從縣道倒向農地,掉了個方向。
我問司機說,「您似乎對瀨戶口家的事一清二楚,但不曉得是不是也認識三十六年前從糸魚川搬過來、曾住在瀨戶口家的塔屋一家人呢?」
司機先生彷彿在努力喚起記憶,左右晃動著腦袋,但最終還是回答不認識。我再度從名片夾裡拿出那張舊車票凝視著。
 
三十六年前,我把那張車票放進了小學時代起就用來收藏寶物的硬紙盒裡。盒子裡頭還有表哥給的兩張英國郵票、這輩子第一次拿到滿分的數學考卷、一個完好無缺的蟬殼、一顆宛如瓢蟲的小圓石,集滿十張就可以換一只棒球手套的兌換券六張(某牌子的牛奶糖包裝盒內附有這種兌換券,不過數量不多,很難剛好每次都買到有附的)……
那個小盒子在我們一家人隨著父親工作地點的變動,從仙台、濱松搬到東京的過程中不知放到哪裡去了,同時我也逐漸過了對盒子裡的物件還感興趣或覺得還有價值一顧的年齡。
然而就在這個小盒子再度出現在我面前的幾個星期之前,精確地說,是在十九年前的四月的第二個星期日,也就是我結婚當天,收到了一封奇妙的電報。
──來找我。
就只有這麼一句話,沒有署名發信人 。
擔任喜筵司儀的友人在筵席結束後,一臉似笑非笑的揶揄表情,將電報悄悄地塞給我。
「真是好險。要是我一個不留神把它跟著別的賀電一起給念出來,那可就慘了。」
來找我……
我心裡想著怎麼可能,但那一瞬間,腦海裡還是浮現出「塔屋よねか」這個名字。
正確的寫法是塔屋米花。不過她不喜歡米花這兩個漢字,寫名字的時候總是用平假名。
會是那個初中一年級的秋天轉學以後再也毫無音訊,沒人知道下落的塔屋米花嗎?不,這不可能。
儘管如此,米花在十五的月圓之夜說著:「來找我。好嗎?來找我。」而後過橋離去的身影,卻忽而在我心裡甦醒了。
對於初戀的甜蜜感傷……也許是吧。除了米花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曾和我有過「來找我」這有如暗號般語句的記憶。
去九州蜜月旅行回來後,我想起了那張車票的事。於是回到結婚之前一直居住的杉並區老家,把學生時代用過卻還一直沒丟的各種雜物從儲藏室裡挖出來。
那個小盒子和高中時一度非常沉迷的吉他彈奏教本一起塞在老舊變色、布滿塵埃的厚紙箱最底下。
我把包在棉花裡的蟬殼和車票帶回剛租不久、在此展開新婚生活的目黑區公寓,將蟬殼放在裝飾用的葡萄酒杯裡,車票則夾在世界文學全集第三十六卷,梅爾維爾的《白鯨記》中。
如果電報是塔屋米花發的,她是怎麼知道我要結婚的事,而且連日期、喜筵會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糸魚川時代的朋友當中,還與我保持聯繫的只有在東京上大學,畢業後在某大貿易公司東京總部上班的加古慎二郎。雖然我也寄了喜帖給加古,不過不巧的是他在我婚禮的一個月前就派駐到新加坡分公司,預定要停留三年,他回覆了不克出席。
於是我寫了一封信詢問人在新加坡的加古,問他最近是否見過塔屋米花,如果見過,是否曾告訴她我要結婚的事。我向他致歉,突然有此一問殊為唐突,但仍期盼得到他的回覆。
加古回信說:「誠如你所知悉的,自從塔屋米花在初中一年級轉學以後,就此音訊全無,校友通訊錄上也只有姓名,地址欄始終空白著。」信上還說,想當然耳,他從未遇見過她。
他在回信中僅冷淡而簡短地回答了我的詢問,這一點和他平素的風格並不相符,讓我心裡多少有些納悶。
可是不久之後我就把這封電報的事給忘了。全新的生活讓我把這不知是哪裡出了差錯,或是哪個人惡作劇的疙瘩全拋在腦後。
加古慎二郎比當初預計在新加坡駐留的時間多待了一年,三十四歲那年他回到了日本。隔年,他曾寄了一張因結婚而搬家的通知給我,然而由於我倆本來就沒有特別的交情,之後也就日益疏遠了。
加古在巴基斯坦喀拉嗤的旅館上吊自殺是去年十月的事。
我從報上看到這則小小的報導時,正在擠得水洩不通的通勤地鐵上。那一瞬間,我心裡湧上的一股戰慄和騷亂,究竟從何而來呢……
那篇報導只簡要地說,當地警方研判他是自殺身亡,但是自殺原因不明。
報紙上也刊登了加古任職的公司名稱,雖然沒有寫他派駐在喀拉嗤分公司,但我卻心裡認定這是加古派駐在當地時發生的事。
直到去年年底加古的妻子突然來訪,我才知道並不是這麼回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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