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偵探社》內文試閱

 1

「海彥,玩社團沒關係,但是你也差不多到了該決定將來的時候了。認真打棒球可以讓老師為你在推甄資料上加分,也算好事,不過只能打到國二喔。」
海彥在夏季大賽中得到亞軍的那天,父親對他說了這番話。
中井海彥是白妙東國中棒球隊的主將。他從來沒想過打棒球還需要考慮那些評價或動機。
(難道,)
每一天在陽光下,追逐白色的圓球弄得滿身灰撲撲的……
(都是為了推甄嗎?)
海彥感到腦中一片混亂。
不對,這麼溫和的形容不足以表達他的心情。
海彥莫名地一肚子火。
這股怒氣是針對父親?還是無法反駁父親的自己?
第二天開始,海彥投出的球都有問題,不是控球失準,就是速度變慢。
未來的人生、推甄資料、社團只能玩到二年級……
(這些事情跟棒球一點關係都沒有!)
要是能當面向父親抗議就好了。
不過,這種事情在中井家不會發生。就算父親的指示再怎麼荒誕無稽,其他人也只是默默遵從,不曾有怨言,這是海彥家的規矩。正因為如此,中井家是不會出現問題的模範家庭。
(可惡!要是沒那種老爸就好了。)
海彥這麼想,居然這麼想了。
那時他正在學校的球場上練習投球,下一秒,海彥馬上為自己惡劣的態度而戰慄。
(我這樣簡直壞透了。不對,逼迫別人的是老爸,又不是我的問題)
原本準備要投球的海彥突然抱著頭蹲下來,隊友和指導老師都訝異地跑上前關心。
海彥蹲在投手丘上,「我真是壞透了!」和「是老爸不對,為何要逼我?」的想法不斷在他心中拉扯。
「海彥,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沒事,唉,我在搞什麼啊?真丟臉。」
明明很有事,臉上卻擠出笑容,但這已經是他偽裝的極限。
從此之後,海彥光是手中握著球、穿上釘鞋甚至是光想到棒球,就會陷入負面思考的漩渦之中,簡直就像負面思考版的模擬練習,那痛苦比滿壘無人出局又無法將打者三振的情況還要痛上一百倍。
最後海彥只好宣布暫停棒球練習。
「我要暫時停練。」
「你要停練一陣子?」
指導老師雖是一臉驚訝,卻還是從海彥的表情感受到他的苦惱,因此鬆開抱胸的大手,以畫圓的方式撫摸海彥的五分平頭。
「我不知道你怎麼了,不過等你休息夠了再回來吧。」
指導老師接受海彥的停練申請。
但是隊友和學校的女生卻不放過海彥,女生的反應尤其激烈。畢竟海彥是校內數一數二的帥哥,女孩們總是悄悄地以充滿愛意的眼神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聽說中井同學不打棒球了,要轉去籃球社。」
「聽說有星探看上中井同學,要他主演電影,所以沒空參加社團練習。」
「聽說大聯盟找上中井同學,所以他在做其他特訓。」
這些都是愛作夢的少女編織出來的純真謊言。
沒有男生不喜歡女生興奮地討論自己,然而荒謬不經的謠言卻像雪球一樣愈滾愈大,令海彥本人既害怕又有點生氣。
海彥無法當面抗拒父親,也沒辦法推翻學校女生的傳言,因為他非常害羞,光是要他面對女生,開口之前就已經滿臉通紅。
為了逃離女孩們口中的「中井海彥傳說」,以及隊友熱烈呼喚,海彥一放學就趕緊回家。
接下來又換成導師和家人毫無根據地亂擔心。
「海彥說不定很快就會變成繭居族了,他似乎是想從周身的世界逃避。」
我沒有要逃避!
海彥在心中吶喊,並從那天開始,決定回家之前要稍微繞一下遠路,結果這個決定反而成為他被捲入真正奇怪傳說的第一步。

一走出學校後門就是斜斜穿越住宅區的小路,路的兩邊是如同魚骨頭般延伸的小巷子。這一天,海彥走過綠燈的路口,跟平常一樣挺直背脊,大步走過右側的路肩。
(真不想回家,回去老媽總是對我過度關心,老爸也不斷碎念著關於成績的事。)
海彥每次走到小路轉角,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也依舊會轉進巷子裡,只是這一帶若是走錯,就會進到死巷,在進入死巷的轉角處,水泥磚牆上均掛著「此路不通」的牌子。
理髮店的轉角,此路不通;鋼琴教室的轉角,此路不通;舊公寓的轉角,此路不通。一直到手工藝材料行的轉角,才終於不再出現「此路不通」牌子。
海彥不經意地往下看,發現在賣小碎布的花車下方,有個照得到紅色夕陽的小死角,地上掉了一本眼熟的手冊。
手冊上套了胭脂紅的塑膠套,封底是身分證明,那是白妙東國中的學生手冊。海彥以撿起滑石粉(投手用的止滑劑)的動作撿起那本學生手冊,看到封底的瞬間便全身僵硬。
楠本由香里。
手冊上寫著同學的名字,貼著表情如同男兒節人偶般緊繃的少女大頭照。光是看到那張大頭照,海彥的臉就紅得跟熟透的番茄一樣。
「咦?」
一位看來像是買完東西要回家的主婦發現了全身僵硬、無法動彈的海彥,對方是名推著娃娃車的美麗年輕人妻。
(糟了!)
原本就已經夠緊張的海彥,體溫和心跳速度又更加向上攀升。
親切的人妻正要過來詢問海彥「怎麼了嗎?」,結果他逃也似地走進不是「此路不通」的小巷。直到美女主婦的娃娃車輪聲漸行漸遠,海顏的意識才終於回到手中的學生手冊。
(原來是她的學生手冊。)
其他男生的夢中情人是電視上的偶像或是漫畫裡的女主角,而海彥的夢中情人則是同班同學楠本由香里,而且是從進國中以來就一直喜歡她。
(哇!真的是楠本同學。)
海彥看到楠本由香里的身影出現在小巷的盡頭,不禁加快腳步。他雖然不擅長和女生講話,然而好個性卻勝過害羞。
「妳的學生手冊是不是掉了?」
(就是因為掉了才會被我撿到啊!)
「喂,妳學生手冊掉了。」
(喂什麼喂啊,也太沒禮貌了!)
正當海彥在腦海中模擬如何對楠本由香里開口時,當事人已消失無蹤。
(啊──怎麼辦?)
海彥雖然一時慌張,打棒球鍛鍊出來的動態視力還是看見了對方長及背部的頭髮被風吹起的瞬間。楠本由香里的身影消失在老舊的住商混合大樓中。
海彥馬上衝刺跟上,然而到了大樓門口,卻沒看到要找的人。
位於大廳深處的電梯指示燈顯示電梯停在大樓頂層的六樓,海彥看了看電梯旁邊的各樓層門牌。
(6F 黃昏偵探社?)
磨到快要看不見的哥德字體看起來應該是「黃昏偵探社」。
同班同學楠本由香里究竟為什麼會來到這種怪裡怪氣的地方呢?一心想追上的海彥,原本想摁電梯按鈕的那隻手還是停了下來。跟在沒有好好說過話的女生背後,進到陌生的大樓,簡直是鬼迷心竅。
「是男人就不要拖拖拉拉的!」
就在此時,大樓門口的方向突然傳來粗啞的聲音。
對方突然出聲,害海彥嚇得跳了起來。他轉頭確認來者何人,不自覺的動作快到像在投手丘上牽制打者。
由於海彥的動作實在過於迅速,大喊的人也嚇得跳了起來。
「你誰啊?」
「我才要問你是誰。」
兩人身高相當,銳利的眼神打量彼此。
映入海彥眼簾的是只在電視上看過的不良青年:往上捲的劉海和側邊抹得整整齊齊的頭髮,閃閃發光的西裝搭配漆皮鞋,全身上下就是標準的小混混打扮。
海彥覺得對方哪裡怪怪的。
這名男子明顯不同於常人。正當海彥觀察他,想要找出究竟哪裡不一樣時,對方又吼了一聲:「小鬼看屁啊!」
「對不起。」
海彥雖然不想道歉,卻又覺得和不認識的成年人吵架對自己不利。
正當兩人一來一往之時,沒人摁下按鈕的電梯門在兩人面前打開了。
「喂,快上。」
「你才應該趕快進去。」
兩人一起搭上電梯,海彥摁下六樓的按鈕。
進電梯之後,海彥一直直勾勾地看著上升的數字,發現男子並沒有摁其他樓層的按鈕,所以他的目的地和自己一樣嗎?
(難道這個人是偵探?還是偵探正在搜尋的壞人的手下?等會兒一進偵探社就會打起來……)
海彥想起所有在電視上看到關於偵探的知識,胡思亂想。他也感覺到對方正盯著自己的平頭和鍛鍊過的身體,打量著。
「不好意思。」
電梯到三樓時,進來了一位看起來像是行政人員的女性,然而到五樓又出了電梯。
電梯從五樓到六樓時,海彥突然一陣嚴重耳鳴,彷彿快速通過隧道。電梯門上方的樓層數字從5變成6時,電梯停了下來,門開得格外慢。
「喂,到了。」
一起到六樓的男子一臉凶惡地瞪著海彥。
「你不是到這層樓嗎?」
「你不會先出去?」
兩個人一走出電梯,突然覺得有點冷。
(咦,為什麼?)
才剛進入九月,梯廳應該更加悶熱才是。看看大樓老舊的結構,走廊應該沒有空調。
「喂,不要停下腳步!」
一起來到六樓的男子雖然態度傲慢,卻有點害怕畏縮,一直催促海彥。
「我不一定要走在前面,您先請。」
「是男人就不要囉嗦!」
遭到對方的威嚇,海彥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繼續前進。
狹窄的辦公室裡有一名中年歐吉桑,轉過頭來看呆呆站在原地的海彥與不良青年。
「唉呀,歡迎光臨呀。」
歐吉桑不知為何說話很娘娘腔。
長相沒有什麼明顯特徵的歐吉桑留著一頭小捲頭,顯得他瘦巴巴的身體更加瘦弱,看起就像漫畫人物──喜歡拉麵的小池先生一樣。歐吉桑瞇起一隻眼睛,從眼鏡上緣看看海彥,又看看海彥背後的男子。
「哼,要找我的人是你吧?」
小捲頭歐吉桑對著不良青年開口,明顯操著女性用語,接著將視線轉移到海彥身上,一臉壞心的表情。
「喂,你來這裡幹嘛?這裡可不是像你這種小鬼能夠隨便來的地方!回去!噓噓噓噓噓!」
就算是流浪狗,也不會遭到如此過分的對待吧?海彥連發脾氣的空也沒有,趕緊拿出撿到的學生手冊為自己辯解:「呃,我來送撿到的東西。」
站在門口的海彥又看了一次客用沙發的方向,發現在看殭屍電影的人正是楠本由香里。

2

中井海彥在學校雖然大受女生歡迎,但是沒幾個人發現他其實非常容易緊張。
「呃……」
楠本由香里有點殘酷地欣賞著海彥在自己面前苦惱的模樣。
由香里每次想起海彥時,心裡也會小鹿亂撞,就跟大多數白妙東國中的女孩一樣,由香里也很崇拜海彥。
然而由香里跟其他女生不一樣的是她發現了海彥容易緊張的個性。儘管如此,她心中的小鹿不僅沒有停下腳步,反而撞得更厲害了。
不過,由香里有點狡猾,像隻老狐狸化成的女孩,有點小聰明,因此就算是喜歡的人站在面前,還是可以裝出若無其事的笑容。見到海彥緊張的模樣,她沒有問他「你怎麼了」,反而有節奏地歪頭,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愛也是她算計下的結果。
海彥的臉蛋一陣發燙,就連耳垂都紅得跟番茄一樣。滿臉通紅的他遞出胭脂紅的學生手冊。
「你把這個掉在轉角的那間手工藝材料行了。」
「謝謝。」
由香里張開常常被說像是男兒節人偶般緊閉的嘴巴,露出笑容,用眼神示意旁邊的沙發。
「坐吧?」
「謝,謝。」
海彥坐在沙發的邊上,顯現出他最客氣的態度。
「哇!好可怕!」
由香里一望向電視,又趕緊抱起身旁的抱枕。
無法接收數位電視波的古老真空映像管電視是靠著比那台電視更加古老的錄放影機,播放著殭屍電影。
「不過你在這裡……」
由香里心想海彥會繼續問「做什麼」,於是摁下暫停,因為要說明自己在這裡做什麼,會非常花時間。
「恐怖電影是我的心靈三溫暖,好好嚇一嚇自己,忘掉瑣事能讓我身心舒暢。」
「原來如此,就跟慢跑的效果一樣吧。」
海彥自言自語之後,露出一點也無法認同的表情環視四周。這裡是黃昏偵探社,狹長的辦公室約莫四坪大,一進門的右手邊是偵探的桌子,左手邊是合成皮革的客用沙發。
所謂偵探的桌子也只是張老舊的不鏽鋼桌,上頭放著一看就知道用途的竊聽器、針孔攝影機,同時也散亂著小孩子會喜歡的零食。桌子旁邊是一張破爛的旋轉椅,再過去則是製作精巧的街道全景模型。就算扣除這些東西,偵探社也還是非常狹窄。
「至於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
原本占據客用沙發,正在看殭屍電影的由香里緩緩地轉向海彥。
「我奶奶認識偵探社的人,而我家又意外地嚴格,不准我在家裡看恐怖電影。」
「所以你就躲來這裡看嗎?」
可是為什麼要特別用VHS錄影帶看呢?而且話說回來,這裡真的是偵探社嗎?
由香里光看海彥的臉,就知道一堆問題在他心裡糾結著。
(接下來青木先生要怎麼處理海彥同學呢?)
由香里轉動眼珠,望向偵探社的負責人──小捲頭歐吉桑。
「那位歐吉桑我都叫他青木先生,他是我祖母認識的神祕人士,經營這間偵探社,做些特別的偵查工作。」
「神祕人士,特別的偵查工作?」
「他好像還有其他神祕的工作。」
「對不起,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青木先生瞄了一下兩個國中生,轉而請來訪的不良青年坐在破爛的椅子上。
「請坐,反正你接下來會講很久吧?」
「對啊。」
不良青年坐上青木先生拉過來時嘎嘎作響的椅子,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叫大島。」不良青年對著青木先生報上名字。「我大概死了,所以要請你幫我找屍體。」
「咦?」海彥的自言自語比自己想像得還大聲。
由香里和青木先生彼此互瞄了一下,露出笑容。
「這裡是有點奇怪的偵探社,所以會出現有點奇怪的委託人。」
「有點奇怪是什麼意思?」
海彥稍微探出身子,小聲地詢問由香里。
他剛剛還紅通通的臉蛋,現在已經變得死白。會這麼害怕也是正常的,畢竟剛剛一起走進偵探社的人居然說自己已經死了。
但是名叫大島的人沒有發瘋,也不是在開玩笑。來到黃昏偵探社的委託人,多半都跟他有一樣的煩惱。
「那個人剛才說自己是幽靈呢。」
由香里望向青木先生和大島。
「這裡是幽靈專用的偵探社。」
「怎麼可能!」
幽靈會想知道自己死後的事,比方說還在陽間的家人是否真的為自己難過;或是受到意外波及而橫死的人,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每一位幽靈都懷抱各自的煩惱,來到黃昏偵探社。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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