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圈》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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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季節發生在北海道的風暴俗稱彼岸荒,大概發生在三月的彼岸節(譯註:春分或秋分加上前後各三天,共七天長的一個日本民俗節日)。每年發生的時期多少有些差異,有時候甚至到了四月才會碰上。
北海道東部的彼岸荒還會搭上大雪,雖然不是嚴冬,濕冷沉重的大雪一樣能摧殘大地,經常讓幹線公路干腸寸斷,就連一萬人口左右的大町也會被孤立一天以上。
今年彼岸節的壞天氣出奇地客氣,只造成山路晚上無法通行而已。
當地居民全都認為還要再來一波,冬天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沒錯,直到三月底市區的雪都消了,真正名符其實的彼岸荒才席捲而來。
 

 
川久保篤巡查部長衝向駐在所的電話機。
他剛好結束上午第一趟巡邏,回到北海道警察釧路方面廣尾署.志茂別駐在所,剛從小型警車下來就聽到電話鈴聲,對方可能已經打了七、八通,還看到一張傳真,但傳真就等等再瞧吧。
川久保拿起話筒說,你好這裡是志茂別駐在所,對方接著開口了。
「警察先生,我是安永。」
當地的農家男子,每年農忙過了就到處打零工,記得冬天應該是在建築公司開除雪車。
「怎麼了?」川久保問,既然先打駐在所而不是一一○,代表不是什麼要緊事。
安永的口氣有些擔心。
「我在茶別橋那邊好像看到一個人,就埋在雪地裡,穿著紅色上衣,可是太遠了也不是很清楚。」
「一個人?」
是屍體嗎?
話說最近轄區沒有尋人案件,也沒聽說哪裡有人失蹤,不僅志茂別駐在所的轄區沒有,連整個廣尾署轄區都沒聽說過。
川久保問:「你是今天才看到?」
「對,我每天都經過,今天才發現斜坡底下的雪堆那邊,好像埋了一個人。」
這一帶最近兩星期都沒下雪,而且前幾天來了一波暖空氣,街區跟向陽面的農地幾乎都已經融雪,應該是要進入融雪期了。
一旦開始融雪,就會有很多東西從雪堆裡冒出來,比方說非法棄置的垃圾、被風吹走的農用器材、掉落的汽車零件,甚至是貓或鹿的屍體。每年融雪結束,當地居民就會出來撿垃圾,道路養護單位也會出來清掃路邊垃圾,但最少得等融雪後兩個星期才會開始行動,現在可說是垃圾正要冒出頭的時候。
川久保又問:「看到了臉或手腳嗎?」
「是沒有啦。」安永含糊地說:「但是看來不像一件衣服掉在地上,像是有人穿著,有點噁心,有人來報案了嗎?」
「沒有,我也是現在才聽說。」
「我想說跟警察先生講一下。」
「謝謝,茶別橋是吧?」
「從町裡過去,過橋之後左邊就是了。我是下車想在路邊撒泡尿,往橋那邊一眼望去就看到了,在車上還看不到喔。」
「我去瞧瞧。」
「風很大,車在橋上差點被吹歪,這好像是廢話喔?」
「那裡只要風大,車子就容易打滑。」
「下午風還會更大,你聽說了嗎?」
當然聽說了,當地電視台的氣象預報全都呼籲下午要小心暴風雪,龐大的低氣壓將形成多年來最強的彼岸荒。川久保來這座駐在所上任即將要度過第二個冬天,去年就已經體驗過彼岸荒了。
去年的彼岸荒從傍晚持續到隔天中午,暴風離開之後,國道與道道都得花時間除雪,下午一點國道二三六號才開通。當天正好是周末,學校放假,公司也幾乎都沒上班,商店大多臨時打烊,十勝客運停駛半天。很少有民眾出門,大概只有北海道開發局或帶廣土木現業所的員工必須當班。也因為如此,當天志茂別町沒有任何車禍或山難,平安迎接雪過天晴的星期一。
但是今年正好要進入周末,雖然學校正在放春假,仍然有許多公司行號上班,想必不會像去年一樣平靜,至少要做好心理準備。
川久保說:「我已經來第二年了,清楚。」
「最好準備三天份的緊急糧食跟蠟燭,看看煤油剩多少,比較保險喔。」
「A-COOP超市很近。」
「不知道今天會開到幾點,我這邊很多店家都提早打烊了。」
「多謝通知啊。」
掛斷電話看看傳真,小宅配行的小貨車被偷了。大概三十分鐘之前有輛小貨車臨停在帶廣市內的商店街,沒有熄火,就突然遭人跳上車偷開走。傳真上印了車款、車身顏色和車牌。
偷宅配行的小貨車?川久保苦笑。這個人一定有特殊癖好,這種車又不能轉賣,難道是想偷賣車上的貨?也不對,或許只是惡作劇?還是司機忘了把車停在哪兒,急得報警?帶廣署接受這則報案是認真的嗎?
川久保將傳真收進文件盒,看看牆上的月曆。當地的萬事通老先生已經告訴過他,這個時節的暴風雪有多麼駭人,尤其是昭和三十二年的彼岸荒,更引發了志茂別町史上赫赫有名的遇難案件。
這個萬事通是在當地送了三十五年信的老先生,對町裡的事情無所不知,川久保到駐在所當班以來,已經多次求助於片桐老先生的回憶。
片桐老先生在訴說遇難案件之前,先問了一個問題。
你知道三橡樹地藏嗎?
志茂別街區往北走,國道上有一條往西的町道,町道路邊有三棵參天巨橡,其中一棵的樹根底下擺了一尊凝灰岩的小地藏菩薩。經常有人拿花來供奉這尊地藏,川久保心想是不是發生過車禍,也沒特別問過他人關於這尊地藏的來歷。
片桐說,那三橡樹就是遇難案發現場,那年冬天的彼岸荒特別凶猛。
志茂別小學西町分校再過幾天就要結業式,當天眼看天氣惡化,如果照正常時間放學,暴風雪可能會增強到讓學生無法回家,所以決定先提早放學。全校三十四名學生分成不同地區的四個組,各自放學回家。
當時鄉下地方電話還不普及,民眾幾乎都沒有錢買車,冬天的主要交通工具又是馬拉的雪橇,當然不可能有校車。但就算天氣惡劣,爸媽也不會前往學校接小孩。
然而天氣惡化的速度遠超過教職員們的想像,小朋友才剛離開學校,暴風雪就撲天蓋地籠罩整個地區,連走路都有困難。校長才剛送小朋友離開,就後悔做了這個決定,應該讓學生們住在學校或教職員家裡才對。
最後四個組裡面有三個組的小朋友都平安回家。
往北走的那一組,組長是五年級的女生,當地農家的女兒高村光子。三月彼岸節的時候,六年級生已經畢業,所以她是學校裡的大學姐。再加上身高一百四十公分,在當時的小五學生來說算大個頭,個性活潑又負責,家裡還有兩個弟弟。
高村光子那一組有九個人,其中七個還沒回家。高村光子的家離學校約兩公里,組裡住最遠的離學校三公里。爸媽看見傍晚了孩子還沒回家,打了幾通電話輾轉問到學校,得知組裡兩個離學校最近的孩子已經到家,剩下四戶人家的孩子卻還沒回家。所以教職員和住學校附近的壯丁們立刻組成搜索隊。
風雪到傍晚更加凶猛,搜索隊員必須用繩子綁著彼此,往北邊慢慢前進。
搜索隊從學校出發,才走了八百公尺就不得不折返,那裡正好是沒有障礙物的空曠平地,狂風捲起雪花,能見度不到五公尺,前方又有雪堆擋住去路,實在無法繼續前進。
壯丁和老師們當晚根本睡不著,暴風不斷拉扯住宅,搖晃梁柱,小學體育館屋頂的鐵皮被風掀開,好幾支電線桿半夜裡被吹倒,電線被扯斷,造成當地停電。
隔天早上狂風依然不止,但天氣已經放晴,雪也停了,視野整個打開,所以搜索隊早上七點再次出發。
三十分鐘後,搜索隊在當地人稱三橡樹的地方發現了六個小孩凍死的屍體,離昨天晚上的折返點只有五十公尺。
六個小孩就在路邊大橡樹底下的下風處,緊靠在一起被凍死。
又過了一個小時,從三橡樹往學校方向的一條路上,有人發現高村光子凍死的屍體。她應該不是脫隊,而是想獨自前往附近農家求救,結果筋疲力竭而死。
一個晚上死了七個人,在町裡是空前絕後的大事,所以町裡的老人家一提到彼岸荒,馬上就會想到這件案子。
片桐又說,這件遇難慘案還有後續發展。
後來合葬儀式的氣氛相當險惡,不少人責怪校長提前放學的決定有錯,責怪同組兩個得救的孩子,為什麼家長不收容其他七個人?為什麼讓孩子繼續前進?
兩名孩子得救的這戶人家,跟三橡樹之間還有其他兩戶農家,民眾質疑為什麼孩子們沒有躲進這兩戶人家求救?有人認為天氣惡劣到無法求救,能見度不到五公尺,伸手不見五指,更不可能看到遠處的農家。
孩子們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又找不到人家避難,進退維谷,只好窩在橡樹底下等人救援,或者等風雪過去。最年長的高村光子認為自己應該去附近的農家求救,才獨自離開三橡樹。
過了幾年,志茂別町開始流傳起一則怪談。每到彼岸荒的夜晚,孩子遇難那區的人家都會聽見有人敲門,還有女孩子的呼喊聲。
「請開門!請讓我進去!」
民眾聽了聲響,開門一看卻空無一人,只有狂風暴雪。想說是自己聽錯了,關門鑽回被窩睡覺,卻又聽見敲門聲和呼喊聲。
「請開門!請讓我進去!」
聲響斷斷續續,直到天亮了才停歇。
 
片桐老先生邊說,邊看著川久保的表情。
「你不信對吧。」
「怎麼會呢。」川久保說。
片桐老先生接著說,自己年輕的時候曾經聽一位老伯說過某件事,或許就是怪談的源頭。這位老伯就是遇難現場附近兩戶農家的其中一家。
慘案發生隔年的彼岸荒,晚上有人猛敲他家的門,還有女孩喊著:「請開門!請讓我進去!」客廳裡所有人都聽見了,面面相覷。
老伯當時有幾分酒意,走到門口在門邊問:「是誰呀?誰在外面啊?」
對方回答:「我是高村,高村光子。」
老伯當然知道這個名字,立刻把門打開,屋外風雪猛往門裡灌,老伯衝到門外四處張望,卻沒看到任何人,老伯想說或許是聽錯了風雪聲。
隔天早上風雪稍弱,老伯走到門外,屋旁樹木的下風處積雪比較少,也比較容易留下行走的腳印。
老伯在門前發現了腳印,據說是兒童用膠靴的腳印,從院子裡的雪堆走來,又往雪堆走回去。也就是說自稱高村光子的女孩昨天晚上確實來過這裡,敲了這人家的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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