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內容試閱

 
佐和澤警部覺得──
(人心這玩意,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是支離破碎的)
思及目前經手中的案件詳情──就不禁讓她這麼想。
「絕不原諒也不能原諒手段那麼凶殘的兇手,無論如何都要將之逮捕」的心情,與認為「這種被害人會有那樣下場,也是咎由自取」的心情明明完全背道而馳,卻又互不干涉地並存在心中──這兩種心情既沒有互相牽制,也沒有互相抵消,就這麼「支離破碎」地並存在她的心中。
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負責指揮現場的這個案子,另一方面卻也對同事負責的另一個案子耿耿於懷,而心念一轉,得趕快申請在偵辦前一個案子時代墊的經費一事,同樣也令她掛心。
感覺一心想快點破案的心情,想當然耳是奠基於正義感與職業道德上,但又很明白自己腦子裡卻正在盤算著「一旦解決這案子,就來接著看上次讀到一半的推理小說吧」之類的休閒計畫──一邊煩惱著工作上的事,同時也煩惱著私生活的人際關係。
各種心情同時並行。
同樣的心情,卻是由截然不同的想法組合而成。
(人心是複雜的──所以才又支離破碎)
簡直就像心中住著好幾個自己,仔細想想,還真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然而,在覺得「毛骨悚然」的同時,卻也仍然能夠產生「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這樣的認知。
簡直就像是在扮演多重人格。
支離破碎的心一片片──其中一片這麼說。
「有空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趕快去揪出兇手!」
──一點也沒錯。
這種感覺到底是正義感?道德觀?專業精神?還是閱讀欲望呢──無從判斷的佐和澤警部,決定打電話給忘卻偵探。
至於打這通電話,究竟是想解決此刻正引發輿論熱議的分屍命案,還是想要見見那個很久沒見,戴著眼鏡的白髮偵探──她也無從判斷。
這兩種心情,大概──都是真心的。
 

 
「初次見面,我是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
在約好碰面的咖啡廳裡現身的她,笑嘻嘻地這麼說──實際上,這已經是佐和澤警部第五次與她見面了。而其中,像這樣為了破案,亦即以警察的身分前來委託她工作,則是第三次──但她卻完全以初次見面的態度回應。
健忘。
不──她是完全忘記。
這就是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今日子小姐。
「初次見面,敝姓佐和澤。」
對佐和澤警部而言──想到過去與她並肩作戰偵破的懸案──今日子小姐絕對不是會讓她沒有印象的對象,但做為面對忘卻偵探時的禮儀,佐和澤警部仍然低頭示意,同樣回應一句初次見面。
今天的今日子小姐穿著一襲長背心。
接下來明明要討論工作上的事,居然還因為偵探的穿著打扮而分心──訓誡自己「這樣太不謹慎」的心情,與「覺得好看的東西就是好看」的心情,果然還是支離破碎卻又同時並存著。
(真要說的話,在這之前「身為警察還委託偵探幫忙偵辦案件,實在有夠窩囊」的心情──與「可以和今日子小姐一起工作,真是甚感榮幸」的心情,就已經是並存在心中的了)
不是要講哪個才是真的心情──也不是要談哪個心情才是對的。
硬要說的話,兩者都不對。
忘卻偵探。
記憶只能維持一天,一覺醒來就會把「昨天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的她──今日子小姐幾乎是全日本警察機關組織所公認的偵探。因為再怎麼仰賴她,別說是記錄,就連記憶也不會留下來,因此壓根兒不需要心虛「找偵探辦案很窩囊」。
警方委託民間的偵探事務所協助調查──這種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是極不名譽的事實──馬上就會被遺忘。不僅如此,由於是忘卻偵探,使其自然也有著「無論什麼案子都能在一天內解決(因為如果不在一天內解決就會忘記調查內容)」的特性,「最快偵探」今日子小姐身為偵探的能力之高強,可以說是有目共睹。
不只是對案子束手無策之時,在遭遇無論如何都得儘速破案的狀況之時會打電話給她的人,想必絕不只佐和澤警部一個。
然而也因此,「能夠一起工作真是榮幸」的心情其實並不成立──因為到了明天,這種「共同調查」就會等於沒發生過。
(在感受「好寂寞」這種情緒的同時,也同樣感到「不用擔心洩漏機密真是太好了」,人心果然是支離破碎的哪……)
「佐和澤小姐,您這麼年輕就當上警部──啊,您是高考組嗎,真是好令人崇拜喔。」
點了黑咖啡之後,今日子小姐如是說──這對話也是第五次了。
要說年輕,今日子小姐也很年輕。
雖不知她實際的年齡,但是大概也只比佐和澤警部大個一、兩歲吧──這麼年輕的女性獨力操持著偵探事務所,還能與警方建立平等互惠的關係,這個事實總令佐和澤警部敬佩不已。
所以,聽她說什麼高考組,佐和則警部不禁有些難為情──要說幸好她已經徹底忘記自己過去在「共同調查」時的醜態百出也是幸好,但這同時也讓佐和澤警部有種像是在欺騙合作對象的不知所措。
(真是支離破碎……)
「那麼,佐和澤警部,請問您要委託我什麼工作呢?您那時說不方便在電話裡說得太詳細……」
「啊,呃,是的。」
自我介紹與社交辭令都點為即止,眼見最快的偵探進入了工作模式,佐和澤警部連忙把姿勢坐正。
上午的咖啡廳沒什麼客人,但佐和澤警部還是壓低了音量。
「您知道這附近的大樓裡發生了分屍命案嗎?」
就在如此切入正題之後,下個瞬間──
(我在說什麼啊)
後悔立刻使她下意識搖了搖頭。
(就連昨天的事都記不得的忘卻偵探,怎麼可能記得已經一個星期以前的事呀)
還好這次是自己一個人來──佐和澤警部心想。她可不想在年紀比自己大的部下面前,表現出這種見不得人的窘樣。
面對甚至被人譽為傳說、在警界可說是大名鼎鼎的忘卻偵探,會緊張固然是在所難免,但若被旁人以為是由於偵探實在太美麗,自己是同為女性而感到情怯就不好了。
(不過,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影響──)
只是,要這麼說的話,就連不知是否因為螺絲鬆掉,椅子坐起來搖搖晃晃不太舒服一事,也或許是造成緊張的理由之一吧。
支離破碎的心情──無法統一。
不管怎樣,佐和澤警部都以為接著有必要向她補充說明來龍去脈,但今日子小姐卻如此回答。
「是的,我知道。」
「咦?你不是忘卻偵探嗎?」
「忘卻偵探也會看報紙的。在接到佐和澤警部您打來委託的電話後,我總之就先將過去兩週份的新聞報導給看了一遍──因此對您說的那個案子,已經有大致上的了解。」
哦,原來如此,說來也是。
這個人對預習從不馬虎──聽說在見到委託人的同時,就已經把事情處理好的案例也所在多有。
最快偵探。
儘管這次由於案件性質特異,佐和澤警部在電話裡並沒有告知其詳情,但她還是徹底貫徹預習的態度──為了「反正明天就會忘記」的事情預先做準備──終究徒勞的感受實在太強烈,換成自己應該辦不到吧。
「話雖如此,畢竟是分屍命案,我猜報導應該受到相當嚴格的管制──因此,如果佐和澤警部的委託就是要我解決這個案子,可以請您告訴我詳細案情嗎?」
今日子小姐莞爾一笑。
「請放心。無論是調查上的機密,還是個人隱私資訊,到了明天我都會忘記──因為我是忘卻偵探。」
「……也是。」
沒錯,都會忘記。
無論是命案這回事──還是我這個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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